許非同醉得一塌糊塗。
第二天早晨他睜開眼,已經是上午十點了。他發現自己沒有睡在**,而是睡在了客廳的地板上,頭仍然很疼,沉重得像灌了鉛,心臟也跳得很快,氣像是不夠用,渾身又酥又軟,沒有一點力氣。
他用雙肘努力支撐起身子,發現小雨正側臥在那裡,深情地注視著自己,脖頸上那串紅小豆一樣的項鍊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光彩奪目。小雨的目光裡充滿憧憬,又像是滿懷心事。許非同擦擦惺忪的眼睛,才意識到側臥在那裡的不過是小雨的畫像。他閉上眼,搖了搖頭,依稀有了一些記憶:昨天晚上好像是小雨把自己攙回到畫室的,半夜自己口渴,迷迷糊糊地起床找水,水沒喝到又摔倒在地板上睡了起來。小雨呢?小雨好像走了,走的時候對自己似乎說了些什麼,至於說的什麼,他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了
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突然響了起來。
許非同很喜歡這首交響樂,特意把手機的鈴聲確定為這個旋律。每一次鈴聲響起,都會使許非同緊張的心態稍有緩解,樂曲盡情抒發了人們田園生活的愜意感受,聞之如沐春風。由樂器模擬出來的風聲、鳥鳴聲、波濤聲如此簡約又如此地打動人心。
許非同搖搖晃晃站起身去拿手機時,由兩聲定音鼓模擬的雷鳴響起來了,旋律轉向陰暗,陽光被遮擋,陰雲開始密佈,暴風雨來了
許非同悚然一驚,一下子想起了醉酒的原因,他趕忙摁下接聽鍵,是石羽的聲音:怎麼著,款子籌得怎麼樣了?過了整一天了。再有一天我立馬報案,到時候可別怪我不講情面!沒等許非同回話,石羽已結束通話了電話。
許非同喃喃自語:"陰雲會過去,彩虹還會出來嗎?"
他給小雨打了個電話。小雨告訴他自己到朋友家住了,並把地址告訴了他。許非同有些奇怪,因為小雨從未告訴過自己的住址,許非同無意中問起時,她也刻意迴避,這回怎麼主動告訴了自己的地址,她為什麼要搬家呢?許非同無心細想,他得趕緊去想辦法籌錢。於是強打起精神,拿了自己作品的照片頭重腳輕地離開了畫室
小雨是在二手房交易中心接到許非同的電話的。一個戴眼鏡的業務員拿了她的房契進了裡屋。前臺一位負責接待的女孩兒有一搭無一搭地和她聊天:"柯小姐,你那地段新開了不少樓盤,現在樓市在降溫,閒置的高檔住宅越來越多,所以你這房子的價位恐怕上不去。"
"我這是新房,剛住了一年多,即便不升值,原價總可以出手吧?"
"難說,"女孩起身走到淨水器前,接了一杯冰水放到小雨面前,"喝點冰水吧,我看你嘴都起泡了,去去火。"
"謝謝。"小雨一仰脖喝下冰水,火燒火燎的內心稍微熨帖了一些,"我是急等錢用,要不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啊!你想,即使房子能原價出手,二十幾萬的裝修費不也白搭進去了嗎?"
"也是。"女孩兒點點頭,表示理解。
小雨確實不想賣這套房子。不錯,這房子是金戈送給她的,可是當初她和金戈走到一起,絕不僅僅是為了房子。如果分手後她要了房子,豈不是讓金戈小瞧了自己?人活得要有尊嚴,有志氣,她有兩隻手,完全可以憑勞動自己養活自己,她要讓金戈明白,不是所有的女孩兒為了錢都可以投懷送抱的。也是做模特的朋友不以為然,說你跟了他兩年,兩年的青春歲月是可以用錢來計算的嗎?到了只用一套房子作補償,就已經很便宜了他!再說,金戈不肯借錢給你,你又不要這套房子,那你拿什麼去救你的朋友?小雨想想也是。金戈向她身上潑了那麼多汙水,用了那麼惡毒的字眼罵她,自己已經不欠他什麼了。她要這套房子是為了救人,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再者說,辛怡所以賠得傾家蕩產,身陷絕境,完全是金戈設套所致,他為此應該付出代價,一套房子不過一百多萬根本不足掛齒。這麼一想,小雨的心態平和了,趁金戈不在,又打車回到別墅拿了房契,今天一早就趕到了二手房交易中心。剛才和許非同通電話時,她本來想說明情況,猶豫了一下,還是想把錢拿到手後再給許非同一個意外的驚喜。
戴眼鏡的業務員從裡屋出來了。他把房契攤在前臺的桌子上,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看著小雨:"小姐,你打算多少錢出手這套房子?"
"按買的價位吧,一百四十八萬。"小雨挺直上身,眼睛裡充滿了希望。她想,有了這一百四十八萬,再想點別的辦法,湊上二百萬應該不成問題。送上這筆錢求石羽通融一下,事情就有可能發生轉機。
"嘿嘿!"眼鏡冷笑了兩聲,目光中流露出幾絲嘲弄,"一百四十八萬,夠判你在大牢裡蹲上個十年八年的了!"
小雨聞言一愣,疑惑地望著眼鏡,問:"你這是什麼意思,賣房難道還犯法嗎?"
"賣房不犯法,詐騙可是犯法的喲!"眼鏡依然不慍不惱,他左手託著下巴,右手中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慢條斯理地說,"柯小姐,我看你也不像是壞人,要不我打一個電話,等一會兒你出門就不用打的了,有警車會把你接走。"
"你再說一遍,你把事情說清楚!"
小雨如墜五里霧中,霍地站起身,一臉迷茫地注視著眼鏡。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眼鏡似乎很有閒情逸致,願意和眼前這個漂亮的小姐逗逗悶子,以為自己單調的工作增加一些花絮。他雙手下按,示意小雨坐下,然後油腔滑調地問:"你你老公,或者說你的,男朋友"他曖昧地望著小雨,"叫什麼名字?"
小雨憤怒了,她有一種被人耍弄的感覺。同時又朦朦朧朧地預感到了什麼,語調變得緊促、急切:"先生,請你不要繞圈子了,有話明說!"
"好吧!"眼鏡拿起桌上的房契,用手指彈了彈:"剛才我們已經打電話問了名人別墅的物業,這套房子的業主是金戈,而不是柯小雨。"
"這怎麼可能呢?"小雨如同被點中了死穴,渾身一陣發抖。金戈將房契交給她的情景恍如昨日,那是在她二十一歲生日的那天,金戈將一隻黑漆緞面的盒子鄭重地交到她的手上,說開啟看看,我送你的是什麼禮物。小雨打開了,是一本寫有她名字的房契和一串房鑰匙。當時小雨堅辭不受,覺得這禮物太貴重,自己承受不起。金戈單膝跪地,像十八世紀的歐洲紳士一樣吻著她的左手說:"漫說這一套房子,如果我擁有,我願意送給你整個世界!因為,你就是我心中的女皇。"誰能想到,一臉虔誠的金戈竟是在演戲,他居然拿了一本假房契在糊弄自己!
女孩兒從眼鏡手中拿過房契,看了看說:"這玩意兒在中關村二百元錢就能買到。我們這兒已經發生好幾起這樣的事了,那些有錢人用這麼一張破紙騙色,玩夠了一腳又把女孩子踢開!"她充滿同情地看了看呆若木雞的小雨,"柯小姐,長點記性,以後別再這麼傻巴拉嘰的了!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眼鏡誇張地雙手一攤:"哎,說話注意點,你這是不是打擊面太大了?"
女孩兒衝眼鏡呸了一聲:"你也就是沒錢,有了錢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鳥兒變的。"
"那我是什麼鳥兒變的?"眼鏡嬉皮笑臉地問。
"什麼鳥兒變的?"女孩兒瞪了眼鏡一眼,"大尾巴狼!"
小雨前腳離開二手房交易中心,許非同後腳就推開了門。許非同拿著自己作品找了幾個畫廊,都賣不出好價錢,而且畫廊也太黑,標價一萬元一幅的油畫,他們竟要提成百分之六十,還要等畫賣出才能結賬。無奈之中,他又找了一個畫商,這畫商對許非同的畫還比較賞識,但知道他急等錢用,故意乘機壓價。好在能現款結賬,許非同除了把小雨那幅畫保留了以外,其餘的幾十幅油畫全部打包賣了,不過籌得了三十多萬元,離四百萬還差得遠。沒辦法,他想把自己的畫室出手,雖然值不了多少錢,但有一點是一點。
女孩兒見到許非同,忙笑著迎上前問:"先生,買房還是賣房?"
許非同把房契送上去:"賣房。"
女孩看了看房契,說,"你這位置恐怕賣不出好價位。"
許非同說:"急等用錢,給錢就賣。"
這時眼鏡走過來,拿過房契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說:"許先生,兩種交易方式,一是我們實地考察完您的房源後,把您的房源輸入電腦,等找到下家成交後,我們抽取提成"
許非同打斷眼鏡的話:"那要等多長時間?"
"沒譜兒。"眼鏡又用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慢條斯理地回答,"也許十天半月,也許仨月半年。"
許非同說等不及了,那另一種交易方式呢?
眼鏡說:"現金交易。房子先由我們買下,由我們去找買主,房屋空置的損失由我們承擔。"
許非同想,房屋空置能有幾個子兒的損失?一時賣不出去,你們還可以出租嘛,不過是找些理由壓低房價罷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已經是下午一點了,離石羽的最後通牒時間不過十多個小時了,就不再猶豫,一狠心說:"那就按第二種方式辦!"
眼鏡說:"那許先生恐怕要受些損失了,我們只能按購房價的百分之六十付款!"
許非同這套房子是花了十五萬元買的,才用了不到兩年就要折價近一半,他實在心疼,但一想到眼下的處境,根本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便啪地一聲猛拍了一下桌面,說:"好,成交!"
眼鏡嚇了一跳,他注視著許非同,斷定他沒有暴力傾向後,才長吁一口氣:"我們得先去看看您的房源。"
"我去叫車!"許非同有些迫不及待,轉身就往外走,"你們最好帶上錢和相關的手續!"
望著許非同拉門走出去的背影,眼鏡說,這主可夠急茬兒的。女孩兒瞪了眼鏡一眼,你可夠黑的,把人家的房價壓得這麼低!眼鏡得意地一笑,在商言商嘛,咱們不是慈善機構,到手的銀子幹嗎不賺?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