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真的就完全只是交易而已嗎?”北宮烈抬手,指腹輕輕的蹭了下她的臉。
夜色暗淡,展歡顏仰起頭也並不能看清他臉上真實的表情,只是說話的時候他的氣息拂面帶了點微潤的熱度。
“這樣——不好嗎?”展歡顏遲疑著開口。
只就目前的處境來說,是北宮烈為她提供了一重保護網,將她從單太后和北宮馳母子虎視眈眈的注視之下解救了出來,可是——
她真正能為他做的又是什麼?
之前歪打正著的一些小把戲,也只是在謀算自己利益的同時也跟著成全了他罷了。
那些事——
對北宮烈這樣的來說,實在是有無皆可的。
以前他不說,她也就刻意的不去想,可是真要細究起來,一直以來都只能算作是這個男人在單方面的為她提供便利。
心裡苦笑一聲,展歡顏也抬手撫上他的面頰,輕聲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說是為了我替我母親報仇,也說是為了保全齊國公府府,說到底也都只是為了保全我自己的利益,為我自己爭取最有利的條件和支援罷了。我就是自私自利,一直都是這樣的!”
重獲一世,她其實已經不能完全的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了,就算她要保全裴家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其實也只是為了彌補她前世對他們的虧欠。
所以一直以來,她一直都沒有刻意的去親近裴家的人,他們是她的親人,她不會拋棄他們,卻是薄涼的只想記得他們維護她的恩情,而不願意——
不願意再對他們去付出感情了。
這其中也包括一直和她相處融洽的展歡歌,看著彼此之間姐妹的情誼親厚,實際上——
卻也不過泛泛罷了。
其實她也曾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為什麼她要變成這樣的人,可是找不到答案,只知道時至今日她已經完全不想對任何一人敞開心扉了,不管是親情還是——
別的什麼!
北宮烈輕輕的嘆了口氣,手指穿插入發,揉了揉她腦後髮絲,不知道在想什麼。
“是不是——你後悔了?”良久之後,一直沒有等到他的迴音,展歡顏忽而苦笑一聲,反問道。
北宮烈從遠處收回視線,神色認真的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
“如你所願!”最後,他開口,扣在她腦後的一隻手微微發力,將她的腦袋壓靠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蹭了蹭。
展歡顏閉上眼。
其實她對這個男人也一直期望的都不是很多,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來到他身邊所要面對的一切,可是他間或能給她的這一點溫暖,哪怕就只是曇花一現的錯覺,卻也能叫她趕到短暫的心安。
“展歡顏!”北宮烈的聲音很輕,沒有過多複雜的感情摻雜,只是略帶了幾分苦澀的無奈,“就算你當它的交易也好,利用也罷,就算是這江山天下,但凡你要的,我也都可以給你,可是卻不知道要到何時你才肯敞開心扉為我歡顏一笑?”
他這樣的男人,作用一切,他可以容她這一時的冷淡和任性,卻終有一天,還是不堪忍受一個女人對他始終如一的漠視和不愛。
可是所謂的“愛”,與她而言卻是一場太過慘痛而不敢在回首的噩夢。
展歡顏的眼淚落下來,又偷偷的在他的衣服上拭乾。
天空落下來幾片碎雪,轉瞬雪勢就又大了些。
北宮烈扶起她的肩膀,抬手將她發頂的幾片碎雪掃掉,然後穩穩的握了她的手,“回去吧。”
展歡顏沉默的跟著他往回走,回到鳳鳴宮,她先去沐浴更衣,出來的時候北宮烈已經坐在了外間的桌案後頭凝神靜致的批閱奏章。
她晚上睡覺的時候不喜歡留人在房裡值夜,墨雪和藍湄也都是睡在隔壁的。
這會兒夜深人靜,外面的雪勢又大了好些,紛紛揚揚的雪花墜落,映在窗紙上,那影像被屋子裡暖意融融的燈火一襯,倒是叫人絲毫也感覺不到這雪夜裡的寒氣,心裡的感覺也分外熨帖。
“你先睡吧!”聽聞她的腳步聲,北宮烈從案後看過來一眼,然後又埋頭繼續批閱奏摺。
“嗯!”展歡顏答應著,也沒打擾他,先上床睡了。
外面天寒地凍,她縮在被子裡卻是睡的安穩愜意,半夜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就感覺是有什麼東西攀上她的腰際,睜開眼,北宮烈已經側身躺在了旁邊,寬厚的大掌更是探進衣物裡,裹住了某處豐盈。
因為剛剛沐浴完,他的面板上還帶點微潤的水汽,有些潮溼。
展歡顏一驚,臉上瞬間爆紅,一把壓住他的手腕,迴避他的目光道:“明天還要早起回侯府的。”
“沒關係,朕陪你一起回去,晚到個把時辰也沒關係。”北宮烈的心思卻是明顯不在此處,一面在她身上點火一面口齒含糊的去吻她的脖子。
她是他昭告天下,八抬大轎抬進宮門的皇后,名正言順是完全屬於他的女人,在一點上展歡顏也從不矯情,她不會刻意的去討好他,卻會遵循身體本能的反應配合他。
她永遠都聰明理智,懂得審時度勢,把握限度。
他也曾想過彼此之間舉案齊眉的過一生也不無不可,可是每每擁她在懷的時候就又總會貪戀的想要得到更多。
如果她的心裡還是存有顧慮,那麼退而求其次,就先征服她的身體吧,何況這種事情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以後再想要剋制也剋制不住。
窗外的雪落聲簌簌,兩個人融合在一起的體溫卻是熾熱無比。
次日北宮烈沒有上朝,兩人是真的多睡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起,剛好路面上的積雪也都清掃乾淨了,用過早膳之後一國帝后聲勢浩大的儀仗才從皇宮正門蜿蜒而出,往忠勇侯府的方向緩緩行進。
輦車上,北宮烈拉過展歡顏讓她枕著自己的腿躺下,“再睡會兒,到了朕叫你!”
這連著幾天展歡顏也的確是有些疲累,就沒拒絕,乖順的趴在他膝頭閉目養神。
北宮烈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眼底有莫名的眸光一縱即逝,然後就若無其事的撿起桌上的摺子翻閱。
有侍衛提前過去報信,北宮烈和展歡顏的御駕到時展家的所有人都已經跪在了門口等著接駕。
展歡顏如今的身份顯赫,又有北宮烈陪著回門,自然是所有能和展家搭上關係的親友全部一致到齊了。
展歡雪也赫然正在此列。
眾人行了跪拜大禮,作為一家之主的展驤就親自引了二人進門。
其他人都屏息斂氣跟在後面。
展歡顏和展家二房看著關係好,也誠如她自己所言,不過就是合作關係罷了,既然都不是她的至親,北宮烈也沒費心思應付,只和眾人打了個照面就去了海棠苑展歡顏的閨房,關起門來忙他的事。
展歡顏和一眾女眷則是在花廳敘話。
因為考慮到展歡顏的脾性,劉氏也是極有眼力勁兒的,雖然想要上門巴結的人不少,她卻是精挑細選,只請了展家本族之內風評比較好的幾位。
畢竟當初展歡顏沒有直接弄垮了忠勇侯府,就說明她還是想要留著這個孃家做後盾的,這些年展家已經有些落敗了,剛好可以藉著展歡顏封后的這股東風再站穩了腳跟,是以在場的一眾婦人對展歡顏也都格外殷勤些。
將近二十個人濟濟一堂,氣氛雖然有些拘謹但也算和樂。
展歡雪一直坐在角落裡,難得安分的就把自己當成陪襯,一直沉默的垂眸聽著其他人在攀談。
展歡顏進門的時候拿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後來就沒在意,後來再無意間瞥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她之前坐過的椅子已經空了。
展歡顏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微微眯了下眼睛。
墨雪見她有話要說,就湊過去佯裝去接手裡的茶碗調換熱茶。
“展歡雪呢?”藉著茶盞的遮掩,展歡顏輕聲問道。
“嗯?”墨雪也是愣了一下,掃了眼道:“可能是去如廁了吧?奴婢去看看?”
“嗯!”展歡顏點點頭,接過她重新遞到手裡的新茶,仍是面帶微笑聽著劉氏那些人攀談。
這邊展歡雪趁人不備,悄悄的溜了出來,本來推說是心裡煩悶要去花園裡散步的,走了一陣卻又推手自己的帕子落在花廳了,讓貼身的丫鬟去取。
那丫鬟不疑有他,就領命去了。
她則是轉身就鑽進了一條有些偏僻的小徑,輕車熟路的穿過花園一腳,進了一座荒涼至極的院子。
那院子原是崔姨娘住的,如今住了江氏主僕,因為沒人照管,院子裡雜草橫生,看上去破敗不堪。
平時院外都會有一兩個婆子守門的,今天因為展歡顏回門需要接駕,再加上廚房那邊忙不過來,兩個婆子也被臨時調開了。
展歡雪推門進去的時候李媽媽手裡正端著個半舊的瓷碗在給歪在**的江氏喂藥。
也不過就是數月的功夫之內,如今的江氏瘦骨伶仃的歪在**,頭髮花白,容顏蒼老,三十幾歲的婦人,看上去卻像是年過六旬的老嫗,偏生她的眼神還含怨帶毒陰鷙無比,看上去十分的瘮人。
對於展歡雪的初選,江氏也是始料未及,看著門口驟然出現,同樣也是神情憔悴陰鬱的女兒,江氏的眼眶本能的一熱。
“雪兒——”她沙啞著聲音開口,她和展歡雪也是許久不見了,如今母女重逢,本能的就有種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可是這種過激的情緒剛剛湧上來,江氏腦中卻是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她最後一次見到展歡顏時展歡顏對她說的話。
她打了個哆嗦,再見展歡雪的那般神情心裡就突然多了很重的防備。
“你——”江氏張了張嘴,努力偽裝的平靜,“你怎麼過來了?今天這樣的場合,別是留下把柄叫人非議的。”
展歡雪笑了笑,走過去接了李媽媽手裡的藥碗。
李媽媽識趣的起身讓了地方。
展歡雪在那凳子上坐了,低頭攪了攪手裡的藥湯,然後才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是女兒不孝,知道母親你在受苦卻也力所不及,連常來常往的過來探望你都不能!”
說話間她的神情悲慼,倒像是真感觸良多一樣。
江氏戒備的看著她,心裡在飛快的分辨她這話的真假,口中已經順勢介面道:“我都聽李媽媽說了,你在梁王府過的也是不盡如人意,照顧好你自己就是,反正我現在也都已經這樣了,能熬得一天是一天吧!”
“這段時間,母親過的真是辛苦。”展歡雪附和,用調羹盛了藥喂到她脣邊。
江氏嚥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她這會兒出現十分怪異,忍不住道:“你過來——怎麼也沒帶個人?”
“那些不中用的賤婢,和我又不是一條心,我要和母親說體己話的,就先打發了。”展歡雪道,又餵了江氏一口藥,“母親不必擔心,大姐姐如今貴為皇后,她那排場可是大著呢,闔府上下都為著她在轉,我過來走一趟,不會有人知道的。”
提起展歡顏江氏就直覺的恨的牙根癢癢,用力的捏著身下床單,恨恨道:“不過就是一時走運讓她撿了個便宜,她有什麼好得意的?就是得了個八字上的便利,將來生不出孩子來,她在宮裡又能落下什麼好?”
這話她說的憤然,無疑也是踩在了展歡雪的痛處。
展歡雪的眼底瞬時有冰冷的刀鋒一掃而過,不過她掩飾的極快,馬上又恢復如常。
江氏兀自想著這一年之內發生的變故,心裡卻是越想越氣,忍不住道:“當初要不是出了那樣的意外,這風光得意的就該是你的,怎麼會便宜了那個小賤人?”
語氣之間明顯帶了責難。
展歡雪聽了,忽而嘲諷的冷笑一聲道:“就算母親你方才說的那樣,就算我能進了宮,又能得什麼好?一個註定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我在哪裡的下場還不都是一樣的?”
江氏的心裡一抖,這回是真的明白了過來。
她的身子往後縮了一下,防備的驟然抬頭看向展歡雪,“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胡說嗎?”展歡雪冷冷的看著她,神情陰冷的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要不是母親你當時自主主張,我又怎會損了身子,落到這樣的下場?”
“你聽了誰的胡話?都說的是什麼鬼話?”江氏一下子就慌了,但是為了掩飾心虛,卻是可以提要了音調怒聲罵道。
“怎麼,母親你這是心虛了嗎?我們可是親母女,有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說清楚的?你瞞著我有用嗎?”展歡雪道,她本來是極力在維持情緒,可是到了後面就聲淚俱下,一揮手,狠狠的將旁邊小几上放著的兩個杯子掃落在地,目光怨毒的盯著江氏道:“是我親自去找古大夫確認的,要不是你叫他給我用了虎狼之藥,我怎麼會小產滑胎?又怎麼會暴露了醜事,進而錯失了進宮的機會?不僅如此,就是現在進來梁王府也都是捱日子,半點指望也沒有了。母親,你當真是我的好母親,你害的我現在生不如死你知道嗎?”
展歡顏的光鮮已經將她刺激的近乎瘋魔,此時此刻她已經不想是她迷戀北宮馳才闖下了大禍,只覺得沒能入宮才是最大的遺憾。
因為——
明明是屬於她的殊榮體面現在全別展歡顏站了。
這種情緒已經在心裡積壓多事,一夕爆發,展歡雪就有些瘋狂了起來,抓住江氏乾瘦的身體將她晃了個七葷八素。
江氏如今纏綿病榻,被她晃的半點招架之力也無,只覺的頭疼欲裂,似乎隨時都要暈倒了一樣。
“你做什麼?你這個丫頭不能沒有良心,要不是你自己不聽話做了丟人現眼的事情又怎麼會這樣?”江氏也是尖聲嚷道:“如今你卻要怪我?我是哪件事沒有替你打算?要不是為了你,我會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嗎?”
“為了我?你還好意思說你是為了我?”展歡雪惡狠狠的將她往外狠狠一推。
江氏摔在**直喘氣,同時卻覺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這個發現把她嚇了一跳,她試著想要撐起身子,卻赫然發現自己真的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這是怎麼了?
她立刻就反應過來,是有人在她身上做了手腳,可是她被關在這裡,除了貼身服侍的李媽媽,根本不會有第三個過來看她一眼,似乎是走一趟都嫌浪費時間。
江氏也不愧是在後宅裡摸滾打爬多年曆練出來的,幾乎第一眼的目標就鎖定在了被展歡雪放在桌上的那隻碗上——
她方才盛怒之下摔了杯子卻沒捨得砸那藥碗。
江氏的心裡一驚一怕,猛地抬頭朝李媽媽看去,歇斯底里的大嚷道:“李媽媽,你——”
“夫人,您也別怪老奴,不是老奴忘恩負義也不是老奴心狠,而是——”李媽媽冷冷道,腰板筆直臉上也無絲毫愧色,“您現在這個樣子,活著就是受罪,早走一步也是解脫!”
李媽媽被展歡雪買通了?
江氏突然就心如死灰,急切又扭頭看向展歡雪,“雪兒,當時我讓古大夫開藥也是為了救你,我也沒有想到會出來那樣的意外,我事事都是為你考慮的,你不能這樣對我——”
“是啊,你事事都替我考慮,現在便當是最後再幫我一把好了,也不枉費我們母女一場的情誼。”展歡雪道,起身給李媽媽使了個眼色。
李媽媽走過去,抬手就去拉江氏。
江氏想要往後縮,可身上卻是軟塌塌的半點力氣也用不上,輕而易舉就被李媽媽拽下了床。
展歡雪在屋子裡掃了眼,一把扯下旁邊的一條掛賬,踩著凳子掛在了房樑上。
江氏看著,心口急劇的收縮,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蹦出來,臉色慘白的驚呼道:“雪兒,你要做什麼?我是你的母親,你——你——”
“就因為你是我母親,所以現在你便就安靜一點吧!”展歡雪冷冷說道,過來幫著李媽媽一起將她拖出去,扶上了凳子,“或者當是恕罪也好,或是當做你對我盡的最後一份心意也好,母親你就安心的去吧,我保證在你身後會將你風光大藏。”
“不——不——”江氏悽聲嚷著,死命的掙扎。
李媽媽乾脆拖著她一起踩到了凳子上,強行把她的腦袋掛進了繩索裡。
江氏萬念俱灰,終於也不再求饒,破口大罵,“你這小賤人,我是你娘,你今天這樣對我,你這是大逆不道,死了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你就不怕遭報應?不怕天打五雷轟嗎?”
“你要恨就繼續去恨展歡顏好了,你會有今天的下場都是她害的你,不過你放心,現在你先走一步,我會盡快送她下去陪你的,不會叫你白死的。到時候到了九泉之下,你記得向她把一切都討回來。”展歡雪根本就沒聽見她說了什麼,面目猙獰的快速說道,看到李媽媽已經準備好了,就狠狠一腳將江氏腳下踩著的凳子踹翻。
江氏一口氣上不來,手死命的去拉頸下的繩索,腳下踢騰。
她曾經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死法,就算是被展歡顏整死也都認了,卻是怎麼都不曾想到有朝一日會是死在她疼了一輩子的女兒手裡!
當年她一條毒計害了裴氏和腹中孩子兩條性命,所以——
這就是因果迴圈的所謂報應嗎?
事實上江氏也並沒有掙扎的太久,很快便手腳僵硬的嚥了氣。
展歡雪木然的看了一眼,就對李媽媽道:“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是!”李媽媽應了,取過旁邊江氏喝剩下的半碗藥灌了下去。
展歡雪滿意的冷冷一笑,帶上門快步走了出去,剛剛回到花園裡,就見她的丫頭左右觀望著尋了回來。
時間上卡的剛剛好!
“娘娘,您的帕子奴婢給您取來了!”那丫鬟把取到的帕子遞給她。
“嗯!”展歡雪收了帕子,又裝模作樣的帶著她在花園裡轉了一圈,順便遇見了幾個往來忙碌的下人,然後便道:“皇后娘娘在府上做客,我離席太久也不好,回去吧!”
這會兒還不到中午開宴的時辰,而展歡顏肯定也不會一直陪著那些女眷坐到那個時候去。
這一次展歡雪是估算好了時間,過去花廳的時候果然人也剛好散了,藍湄扶著展歡顏的手正好從廳中出來。
“大姐姐!”展歡雪微垂了眼睛,似是有些慌亂的明顯扯出一個笑容,然後就飛快的錯開她往花廳裡走去。
展歡顏側目看一眼她略顯凌亂的步子,忽而覺得好笑就抿著脣角笑了一下,然後隨口對一個經過的丫鬟問道:“梁王側妃方才去哪兒了?”
“回稟娘娘,奴婢也不知道。”那丫鬟回道:“好像是去花園裡散步了吧!”
“是麼?”展歡顏笑了笑,打發了她,又拿眼角的餘光往廳裡看了一眼。
那裡展歡雪正在和劉氏說著什麼,卻明顯帶了點兒心不在焉,甚至是有些明顯的一側側目朝自己這邊看過來。
這樣的欲蓋彌彰——
有意思!
“走吧,我們也去花園裡轉轉。”展歡顏道,刻意把音調提高了幾分。
身後的展歡雪聽了,趕忙兩步追上來,作勢要來扯她的袖子,一邊道:“大姐姐回來是不是還沒去見過祖母?聽說祖母這幾日又病下了,不如我們一起過去坐坐吧!”
她這樣的掩飾,實在是太過明顯了一些。
她似乎自己本身也就是為了展示這種漏洞給展歡顏,甚至也不怕對方懷疑,而是要引著對方去發現什麼。
展歡顏含笑看著她,並沒有馬上答話。
展歡雪用力的咬著下脣,有些心緒不寧的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展歡雪幾乎要繃不住的了時候展歡顏卻是點了頭,道:“走吧!”
言罷,當先一步就朝前走去。
墨雪藏在遠處的院門後頭衝她隱晦的示意以後已經撤了,沒叫任何人看到。
展歡雪愣了一下,最後眼底閃過一抹冷色,連忙快走兩步跟上。
一路上她一直都垂著眼睛不說話,心裡在暗暗盤算著什麼,展歡顏也是漫不經心的走著,出了院子拐了個彎,卻是展歡雪身邊的婢女打著膽子嘀咕道:“娘娘是不是走岔了,這——不是去錦華苑的路!”
展歡雪如夢初醒,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果然發現走的不是錦華苑的方向,就喚了聲,“大姐姐!”
她臉上表情略帶了幾分僵硬,扯了下嘴角。
“我突然不想看祖母了,算起來倒是許久不曾見過母親了,正好二妹妹今天也在,就一道過去看看她吧!”展歡顏語氣輕緩而閒適的說道。
展歡雪的心頭一跳,緊跟著就是面色一白,腳下不覺的往後退了半步,心裡砰砰直跳。
她直覺的肯定,展歡顏是知道了什麼的,可是——
她怎麼會知道?
自己今天也是得了江海的暗示後臨時起意,除了她和李媽媽兩個之外再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她的計劃了,展歡顏難道還能未卜先知不成?所以才能叫人一直跟著她發現了她的祕密?
她的心裡亂糟糟的,不過片刻功夫臉色已經不自在的連著變了幾變。
“怎麼?你不想去?”展歡顏見她不動,就又問道。
“大姐姐對母親的一片孝心,是我自愧不如。”定了定神,展歡雪小聲道,一咬牙竟然真就擠出一個笑容來,“走吧,我陪大姐姐一起!”
展歡顏跟著她一起出來了,她所要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這樣。
那女人陰損也狡猾的很,其實從一開始她沒打算能單獨把她騙去江氏那裡,只要是單獨他們兩個人脫離了其他人的視線,後面的話還不是她怎麼說就怎麼是了?
之前她去江氏那裡的時候又沒被誰當場捉住手腕,而且她和江氏又是感情深厚的親母女,別人怎麼都沒有理由懷疑到她的身上來。
反而是和江氏一直不睦的展歡顏——
就算是她現在貴為皇后又如何?一個弒殺嫡女的罪名壓下來,就是不死也要被打入冷宮,永世不得翻身的!
一國之母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這樣丟了皇室的顏面——
不管是太后和皇帝都不可能會容她!
這樣想著,展歡雪的心裡就先帶了幾分快慰的得意。
展歡顏看著她,卻是始終笑的從容自在,卻是沒有馬上移動,只對藍湄問道:“皇上是在海棠苑嗎?從那兒走吧,看他是否得空,陪著一起去和母親打個招呼也是好的!”
“是!”藍湄含笑應了。
展歡雪卻又是猛地一驚,脫口道:“皇上萬金之軀,這怎麼好——”
“沒什麼不好的,輩分一事誰也不能亂。”展歡顏打斷她的話,舉步就往海棠苑的方向行去。
展歡雪頓時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由就急了,快跑兩步過去橫臂往她面前一攔,臉上凶相畢露。
展歡顏斂了笑容,神色嘲諷的看著她,“怎麼了?去不得?難道是江氏那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誰看見嗎?”
展歡雪察覺自己失態卻也已經晚了,不過這會兒她也十分確定,展歡顏肯定也是知道了什麼。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索性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了,脊背一挺,冷聲道:“你不用想著去搬救兵,現在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就算就找了皇上給你撐腰作證又如何?那麼從花廳出來到現在的這段時間,你又要如何解釋?”
展歡顏冷然的勾了下脣角,展歡雪卻不等她開口就已經急切的又再笑道:“你是婢女嗎?她是你的人,到時候真要對峙公堂,她的話根本就沒人會信,也站不住腳。”
“哦?這樣說來你這一次倒是勢在必得了?”展歡顏沉吟。
展歡雪冷嗤一聲,往旁邊別過眼去。
她和展歡顏之間已經不需要任何的言語表達恨意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水火不容。
“一直以來你害是我還不夠慘嗎?時至今日也是時候讓我還你一局了,你要是識相的話就乾脆老實點好了,到時候不鬧還能少丟些臉面。”展歡雪道,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吐氣揚眉的高昂著頭顱,說完就走。
而她身邊的婢女卻已經完全被她的話嚇傻了,雖然聽的雲裡霧裡,但是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卻是十分濃烈,大致的意思也能聽的出來。
他們家側妃娘娘這是瘋了了?她到底是做了什麼?這明擺著是要栽贓嫁禍給皇后娘娘的!
那丫頭嚇的腿軟,臉色慘白。
展歡雪瞪了她一眼,“管好你的嘴巴!”
說著就要揚長而去。
然則才要轉身,卻見對面花園之間的小徑上北宮烈被一眾的內侍和御林軍擁簇著款步走了過來。
他的穿戴和展歡顏身上所著的鳳袍是一套,都是明黃打底的銀紋蘇繡。
展歡顏身上的圖案是百鳥朝鳳,而他那身也不是平時上朝時候穿的正式朝服,繡的是九龍戲珠的圖案。
蟒袍金冠的男子,款步行來,面容清俊而帶了幾分凜冽的聲勢。
這是展歡雪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將他給看真切了,以往她只覺得北宮馳的無論的樣貌還是氣宇風度都如天上謫仙無人能及,這會兒才發覺北宮烈也樣樣不輸給他,只是這個男人的氣質卻和北宮馳那種溫和君子的樣子截然不同,天生的冷傲高貴,驟一出現,就叫人不敢親近,彷彿就只有匍匐仰望的份兒。
展歡雪是打從心底裡怕他!
沒來由的,因為他俊雅的容貌而生出的一點傾慕之心也瞬間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而她的丫鬟,更是直接腿軟,砰的一聲摔在石子路上。
“臣妾見過皇上!”展歡雪一個激靈,趕忙跪地請安,順帶著狠狠瞪了那婢女一眼。
展歡顏卻是隨意,見到北宮烈出現給她心裡就是有數,索性也沒有按部就班的行禮,只含笑走過去,象徵性的屈膝一福道:“皇上怎麼過來了?臣妾方才也正準備過去尋您呢!”
“估摸著你那也該忙的差不多了,所以就出來看看。”北宮烈道,抬手握了下她的手指,覺得她指尖微微有點涼,就皺了下眉頭,對簡方道:“去取件披風來!”
展歡顏笑笑,也沒推辭。
那邊展歡雪被晾在一邊,心裡一面擔心著江氏那裡的事,一面更是為了眼前這兩人的舉動驚的說出話來——
所有人都說他們這位皇帝冷血冷情,極難親近,而且他給人的感覺也的確是如此,可是展歡顏在他面前居然這樣的隨意自在,兩個人你來我往,別說的隔閡,就連拘謹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即使她不肯承認,這兩人站在一起也當真是珠聯璧合,沒有半點的違和感。
這樣的畫面,她之前也曾嚮往,更是在腦海裡勾勒我無數遍,可是最後她“執子失手,與子偕老”的美夢支離破碎,卻又像是在展歡顏這裡得到了圓滿一樣。
看著兩人攥在一起的手,展歡雪就只覺得眼睛發澀,被刺的生疼。
憑什麼?又為什麼?她展歡顏到底是有什麼號?她憑什麼能在害得自己狼狽不堪人不像人之後還這樣的愜意自在?
展歡顏和北宮烈小聲的說了兩句話之後也就想到了展歡雪,微微含笑道:“剛和二妹妹出來,說是過去偏院看看母親,想問問皇上得不得空一起過去見見!”
江氏是什麼人?哪怕是展歡顏的生母在世,也都只有她過來拜見北宮烈的份兒,幾時輪到他紆尊降貴去將就別人的了?
“大姐姐,您這是要折煞母親嗎?”展歡雪忙道:“皇上想見,叫人過去傳召一聲就是!”
北宮烈卻是看也沒看她,只就握了展歡顏的手道:“既然你想去,那就一起去吧,就當是逛逛園子了!”
展歡雪聞言,又是一陣怔愣。
過了不多一會兒,簡方就抱著一件雪白的輕裘大氅過來,“皇上,大氅取來了!”
藍湄要去接,北宮烈已經順手扯過來,抖開了披在了展歡顏肩頭。
他今天的種種舉動種種話語展歡顏都覺得他是有意為之,可偏偏他的神態動作都一派自然,叫人覺不出絲毫做戲的痕跡。
不過眾目睽睽之下,展歡顏多少有些不自在,擋開他的手自己把帶子繫好。
兩個人並肩往花園裡走去。
展歡雪咬牙爬起來,越是這樣就越是看著展歡顏不順眼,心一橫就咬牙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江氏住的那個院子走去,走到門口,展歡雪就搶先快走了兩步,衝著屋子裡喊道:“李媽媽?還不扶母親出來接駕?”
“啊?”屋子裡有人驚恐的嚷了一聲,隨後緊接著卻是破空尖叫,“二小姐?是您嗎?救命?來人!快來人啊!”
李媽媽的嗓門本來就高,這樣刻意大聲叫嚷起來,就聲音如擂鼓,不僅僅的跟著過來的御林軍和內侍,就連展家在附近巡邏的丫鬟護衛也引來了不少。
展歡雪似是被嚇了一跳的樣子,第一個已經撇開眾人推開門衝了進去。
屋子裡江氏的屍體懸空吊在房樑上,李媽媽癱在地上,一團爛泥似的爬不起來,嚎啕大哭滿臉淚痕。
“母親——”展歡雪尖叫了一聲,也是一下子就軟在了地上。
北宮烈使了個眼色,簡方就走過去,把兩扇房門都開啟。
他似是有些嫌棄,帶著展歡顏站在院子裡,負手而立,只是神情冷淡的看著。
很快的,展驤和劉氏等人也都聞訊趕了來。
見到屋子裡的情形,夫妻兩個都嚇的魂飛魄散。
“還不快去把人放下來?”展驤怒斥道。
跑過去兩個護院,把江氏已經有些冷硬的身體從房樑上放了下來。
“母親,母親你這是怎麼了?”展歡雪聲淚俱下,一下子就撲過去,死死的將江氏抱住,大聲的哭喊道:“母親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就會想不開了?你醒醒,醒醒啊!”
一邊哭,眼睛卻是片刻不離的瞄著這邊展歡顏和北宮烈等人的反應。
今天展歡顏三朝回門,北宮烈又在場,這樣大的日子裡出了這樣的事,晦氣不說更是褻瀆。
劉氏氣的險些背過氣去,冷著臉趕忙走過去,對李媽媽呵斥道:“不是讓你照顧大嫂的嗎?你都是怎麼做事的?”
“二夫人,冤枉,冤枉啊!”李媽媽哭的聲嘶力竭,“不是奴婢不盡心,夫人她也不是自己尋短見,是——是——有人闖進來過!”
展歡雪聞言,便是瞬間止了哭聲,唯恐著展歡顏要發難,趕忙的已經先發制人的厲聲喝道:“是什麼?是誰害了我母親?”
“這——這——”李媽媽的眼神慌亂,四下裡亂飄,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才又重新嚎啕了起來,一邊斷斷續續道:“之前奴婢去給夫人煎藥,剛拿了藥回來,就被人打暈了,那人在夫人的藥里加了料,又灌了奴婢,奴婢——奴婢隨後就暈死過去了,再醒來就發現夫人她——二小姐,夫人一定不是自戕的!”
這套說辭,是展歡雪和李媽媽之間提前套好的,這會兒李媽媽身上的藥效還沒過去,趴在那裡動也不能動,也算是下足了本錢把戲做的周到了。
展歡雪的心裡隱隱得意,面上神色卻悲慼不已的抱著江氏。
劉氏心裡氣惱的厲害,見李媽媽還不肯坦白就怒聲斥道:“是什麼人做的?你可是看清楚了?咱們忠勇侯府的內院裡,居然i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這樣的事,傳出去還不叫人笑掉大牙!”
“這——這——”李媽媽的目光閃躲,還是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媽媽,到底是誰害了我母親,你倒是說話啊!”展歡雪也催促道。
“奴婢,奴婢沒看清他的臉。”李媽媽道:“當時我一進門就被人從後面打了一下,後面被灌了藥就更是一直迷糊著,沒——沒有看人,只是——”
她說著,就有些艱難的以眼神示意後面半敞開的一扇窗戶,“人好像是從那裡翻窗戶走的!”
展歡雪聽了這話卻是直覺的以為不對勁。
“去看看!”展驤已經冷聲吩咐道。
管家馬上帶了兩個人去過去檢視,左右查探了一遍,神色凝重道:“應該已經逃走了!”
“這裡好像是勾住了一點布料。”一個小廝從床邊的釘子上扯下來一片深藍色的碎布。
展驤捏在手裡摸了摸,卻沒能看出個所以然來。
展歡顏這時候才款步走過去,皺眉道:“是凶手逃走時候留下的嗎?”
“可能吧!”展驤道,神色愧疚,給北宮烈和展歡顏施了一禮,告罪道:“是微臣的疏忽,讓皇上和娘娘受驚了!”
言罷有冷著臉對管家呵道:“還不去查?把闔府上下的所有人都挨個審問,一定要把那喪心病狂的凶手找出來。”
這樣的意外發現擺出來,展歡雪已經傻了眼,心裡撲騰著跳的厲害,卻是侷促不安的早就不敢吭聲了——
不對勁兒!她要嫁禍給展歡顏的,李媽媽不當面指證展歡顏,這都又扯到那裡去了?
她而然抬頭去看對方。
對方已經佯擦眼淚別開了眼睛。
“順便看看有沒有誰的衣服是這樣的料子。”展驤把手裡的碎布遞給管家,一直站在門口的簡方瞥見,突然倒抽一口氣,將那碎布搶了去,詫異道:“這料子——”
“皇上,這不是普通的料子。”簡方道,神色之間很有幾分愕然,“這是南方上來的貢品雲錦!”
眾人聞言,俱都是一驚。
地方上來的貢品,除非是得了皇帝賞賜,否則根本就不可能流出來。
而哪怕是整個忠勇侯府,近年來已經很久沒有得過這樣的殊榮了。
簡方捏著那一角布料過去,遞給了平四兒:“大總管您看!”
平四兒摸了摸,臉上表情也是一陣僵硬。
北宮烈卻還是沒什麼表情,只就輕描淡寫的掃了一眼,“回去查查,這雲錦都賞給誰了,然後挨個給朕過去查證!”
“是!”簡方應了,才要離去,卻被平四兒黑著臉攔了下來,道:“皇上不用查了,這料子的出去奴才知道。”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聚焦到他臉上。
平四兒捏著那塊布料咬咬牙道:“太后娘娘酷愛雲錦,可是這料子難得,每年上貢的也都只有十來匹,全部都是緊著太后娘娘宮裡總去的!”
江氏的死,居然會和單太后扯上關係。
展歡雪的心口一縮,險些背過氣去——
如果真要扯到單太后那裡,單太后不肯受這個冤枉肯定是要徹查的,這樣一來還哪有放過她的道理。
“你胡說,怎麼會是太后娘娘!”展歡雪大聲道。
平四兒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苦笑道:“這個顏色的雲錦只在三年前有過一匹,當時因為這個顏色不討喜,太后雖然拿了去,好像是沒用的,後來——”
他說著,頓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眼屋子裡的江氏和展歡雪母女,又再繼續道:“後來有幾次,奴才看到萬壽宮的總管江海穿了那麼一件袍子!”
展歡雪的腦子裡又是一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辯駁道:“不可能!你的意思——難道是我舅舅害死的我母親嗎?”
江氏明明是她殺的,和江海半點關係也沒有!
“咱家沒有指證誰是凶手,只是就事論事!”平四兒哪裡會把她看在眼裡,當即就冷冷的反駁。
展歡雪也是慌了。
她在展家沒有地位,又失寵於北宮馳面前,如果再沒了江海替她撐腰,那她當真就徹底完了,什麼希望也沒有了。
“不會的!不是的!”她慌亂的起身,跌跌撞撞的撲出門去,跪下去,不敢去碰北宮烈,一咬牙就一把拽住展歡顏的裙角,道:“大姐姐,不會的,我舅舅對我母親一向疼愛,他們是親兄妹,不會是我舅舅做的,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的!”
“是麼?”展歡顏笑笑,居高臨下的俯視她,“既然你這麼肯定的說不是江總管,難道——你知道是誰做的?”
這個時候,展歡雪是怎麼也不敢隨便再往展歡顏頭上栽這個罪名的了。
“我——”她的眼神凌亂的四下裡亂飄,支支吾吾的半天再說不出一句話。
展歡顏卻是越過她,款步往那門口挪過去兩步,睨了眼裡面軟在地上動也不能動的李媽媽。
這會兒她心裡已經十分確定——
這一切必是出自北宮烈的安排。
江海對她早就是滿滿的惡意了,又是單太后的左膀右臂,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如果只讓展歡雪原形畢露,那就太浪費了。
展歡雪根本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廢物,死不死都沒多大的妨礙。
既然北宮烈已經定好了策略,她自然也是照單全收,配合著把這場戲演到底的。
“你怎麼說?”脣角牽起一抹諷刺的冷笑,展歡顏看著李媽媽道。
李媽媽也是許久沒有見過她,卻見眼前的女子雍容高貴,面孔依稀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但通身的排場卻是全變了,變得讓她看著展歡顏說話都會覺得心裡發虛。
“奴婢——奴婢——”李媽媽言辭閃爍的別開眼睛。
展歡雪也是看出來了她有倒戈的趨勢,忙的回頭厲聲喝道:“李媽媽,人在做天在看,你敢胡說八道?當心將來死後下了十八層地獄被閻王拔舌頭!”
李媽媽被她一吼,本來還有些猶豫的神色卻像是在一瞬間就堅定了下來,咬著牙道:“奴婢當時被人灌了藥,暈暈乎乎的,好像是聽到了舅老爺的聲音,像是和夫人起了爭執,可是——可是我當時神志不清,也可能——也可能是我聽岔了!”
“李媽媽!”展歡雪突然就淒厲的嚷叫了起來。
她霍的起身,想要奔過去教訓這個口無遮攔的惡奴一番,可是展歡顏正堵在門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她自己心虛,腳下步子就瞬時剎住。
北宮烈對這裡的事似乎是厭煩的很,已經冷了臉道:“既然是這樣,那陸行你和平四兒就傳朕的口諭,回宮拿了江海問問吧!”
展歡雪還想說什麼,可是這樣的情況之下卻是完全沒有她插嘴的餘地。
展歡顏笑了笑,走回北宮烈的面前道:“江總管怎麼說都是母后身邊的人,若是讓陸統領去貿然拿人,別是叫母后誤會。這裡出了這樣的大事,看著大家也沒心思吃飯了,咱們這就起駕回宮吧,由臣妾親自過去和母后陳情稟明此事可能會比較妥當!”
“既然是這樣,那便走吧!”北宮烈想也沒想的點點頭。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擺駕!”平四兒連忙道,小跑著先去安排。
“府裡出了這樣的事,驚擾了皇上和娘娘,是微臣的罪過。”展驤連忙上前請罪。
“只是意外,二叔不必介懷!”展歡顏道,看了北宮烈一眼,“皇上和本宮都能理解。”
說完就伴著北宮烈一併轉身往外走。
展驤和劉氏都不敢掉以輕心,帶著闔府上下的人出門去送。
展歡雪想要趁機擠過去警告李媽媽兩句,可簡方已經帶人將她作為人證給押走了。
展歡雪的心亂如麻,懼怕的厲害。
一則擔心江海出事她會失去依靠,而來也怕事情的真相掀開,她自身難保,六神無主的跟著眾人去大門送北宮烈和展歡顏回宮,最後關頭便是一咬牙,走上前去,梗著脖子看向展歡顏道:“大姐姐,事關我母親和舅舅,我想跟著一起進宮,這個要求——應該不算過分吧?”
展歡顏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想跟就跟著吧!”
言罷就扶著墨雪的手踩著墊腳凳上了車。
車駕啟程,展家的人在大門口目送,全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江氏死了,他們都清淨,可是這事兒鬧的也太大了點,到底也是叫人心裡發慌。
馬車上,展歡顏倒了杯水遞給北宮烈,“展歡雪今天的作為是江海授意?”
北宮烈明顯是有備而來,否則也不會提前準備好江海衣物上的碎片作證據。
北宮烈抬手,卻沒去接那杯子,而是覆了她的手指,拉著她的手將杯子湊近脣邊輕輕的抿了一口,然後不甚在意道:“不是也差不多吧!”
之前那狗奴才謊稱是單太后的命令對潛入忠勇侯府的暗衛下了擊殺令,這件事北宮馳還被矇在鼓裡,一直以為是單太后做的,可是他卻看的清楚——
分明就是江海為了一己之私包藏禍心的作為。
展歡顏也覺得這是個除掉江海的好機會,只是想著後面該如何去單太后面前交涉就難免有點走神,思忖著就下意識的將手裡捧著的杯子湊到脣邊喝水。
北宮烈的目光從她被水色浸潤的越發豐潤的紅脣上掠過,眸光一閃,忽而傾身過去,以牙齒叼了那瓷杯,用力扯了一下。
展歡顏本來正在走神,冷丁的一抬頭就見他的面孔已經在眼前無限放大。
她的脣還抵在另一側的杯沿上,兩個人的氣息混淆在一起,她垂眸看了眼,臉上頓時燒成一片,這才發現她方才用的正是北宮烈用過的杯子。
不過就是一個無意識的舉動,所以呢——
這男人該不會以為她是藉故在對他暗示什麼嗎?
展歡顏面上表情一僵,雙手捧著那杯子緊緊的,沒敢動,身子卻是慌張的後撤,拉開和他之前的距離。
北宮烈見她臉紅,眼中就漫上一層明亮的笑意,會兒也是移開嘴脣,張口就去咬她緊叩著杯子的手指。
“呀!”展歡顏低呼一聲,燙了似的趕忙鬆手。
杯子墜落,裡面還有半杯水,水波盪漾,眼見著就要落在她的裙襬上,北宮烈卻又眼疾手快的抬手一撈,反手將那杯子放回桌上的同時另一隻手也是瞬時一撈就將縮到了馬車一角的她撈過來,鎖在了懷裡。
展歡顏下意識的抬手抵在他胸口。
他俯首下來咬她耳垂的時候就調侃著笑了,“這一次朕為你除了這麼大的一顆眼中釘,你都沒有點什麼表示嗎?”
他惡意的以齒關碾過她的耳珠,又酥又癢又疼的感覺激起展歡顏身上一層的雞皮疙瘩,小聲的反駁道:“又不是我讓你做的!”
北宮烈忽而埋首在她頸邊又再笑了笑,“那便就當是朕強買強賣了吧!”
說話間卻是嗅著她頸邊淺淺淡的香氣往領口裡面摸索著探去。
大白天的,又是在車上,外面跟著宮女太監不計其數,更有數百御林軍護衛。
展歡顏被他嚇了一跳,趕忙去推他,“你瘋了!”
北宮烈見她面紅耳赤的模樣就是心情大好,大掌卡在她的腰際牢牢掌握,猶且不老實。
展歡顏臥在他懷裡,全身緊繃,雙手死死的抓著他一隻手的手腕,如臨大敵。
北宮烈抿抿脣,卻是存了心的逗她一樣,壓在她身下的一隻手竟是惡意的隔著衣服在試著挑她裡面肚兜的帶子。
“你別——”展歡顏驚恐的瞪大了眼,憋的滿臉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出口的聲音也有點慌亂打顫兒。
她的臉皮薄,對這種事總是難以招架,這一點北宮烈也知道,本也不過就是一時興起逗她一逗。
他埋首下去吻了她的脣。
兩個人擁在一起吻了一會兒,展歡顏僵直的身體卻是一直不敢放鬆。
她是他明媒正娶抬進宮裡去的,這幾天所有該做的不該做的也都做全了,倒也不是她要矯情,而是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外面,再怎麼樣她也沒有這樣的膽量和臉皮。
而且——
北宮烈看著也不像是這麼沒分寸的人,可哪怕知道他是存在惹自己著急,展歡顏也都還是下意識的緊張。
北宮烈蹭著她脣一直不肯退開,展歡顏略略向一邊偏了偏頭,氣息微弱道:“一會兒該到了,會被人看出來的!”
“一會兒直接回鳳鳴宮?”北宮烈的聲音含了笑,卻還是不依不饒。
展歡顏的面色漲紅,是當著覺得自己都不能開口和他交流了。
這個節骨眼上,他還開這樣的玩笑?她是萬也不曾想到這麼個一本正經又冷麵神一樣的男人,居然也會耍流氓,而且資質還是天生的不賴。
北宮烈見她不語,就又變了語氣,趁著她偏頭的便利又去跟她咬耳朵,輕聲道:“那就今晚你主動?”
展歡顏只覺得渾身都燒的厲害,索性就狠狠的閉了眼,乾脆裝睡,不再試圖和他交流。
北宮烈看她一副深惡痛絕一樣的表情,心情卻是越發的好了。
估算著差不多快要過宮門了,北宮烈也是見好就收,將她扶起來,幫著打理好兩人的衣物。
輦車在宮門口也沒停,直接同行而過,一直到了最裡面第七重宮門外頭才停。
兩人先後下了車。
展歡雪因為在宮門處換成了軟轎這會兒還沒到,自然展歡顏也沒把他當回事。
北宮烈抬頭看了眼天色,道:“真的不用朕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一點小事,我應付的來!”展歡顏道。
事情發生在展家,她出面天經地義,而且——
這就讓北宮烈因為他們展家的事去和單太后起衝突也不合適。
“那好吧!”北宮烈也不勉強,看著她,卻是笑的別具深意。
展歡顏心裡下意識的警覺卻已經是晚了,然後就聽他旁若無人的繼續說道:“朕先去趟御書房,回頭——別忘了你之前答應朕的事!”
說完就當真是又端著他冷傲的帝王姿態健步如飛的走了,留下展歡顏一個人僵硬的站在風中。
北宮烈陪著展歡顏回門,單語喬就去了單太后那裡陪她,心裡卻怎麼都不是滋味兒。
單太后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不悅的寫你了她一眼道:“愛就愛教過你許多次,凡事都要沉住氣,這才幾天?你就要自亂陣腳了?”
“是,臣妾謹遵母后教誨。”單語喬道,低聲的應了,她也知道單太后的脾氣不容易哄,想著就主動坦白道:“母后,臣妾昨兒個也只想著過去看看她,再怎麼說皇上現在還是認她這個皇后的,若是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怕是要惹人非議的。”
單太后冷冷的扯了下嘴角,卻是不置可否。
單語喬自己理虧,就又硬著頭皮道:“母后,您說皇上別真是被那賤人給迷住了吧?他怎麼會——”
單太后的面色一寒,立刻就沉下臉來。
她雖然不全信北宮烈會答應娶展歡顏會只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八字,但起碼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自己置氣的,可是現在,那女人娶進門來,他便刻意的冷落了單語喬,分明還是故意在和自己作對。
他私庫的鑰匙?那麼要緊的東西居然也拿出去給展歡顏撐臉面面?
怎麼看這都不像是北宮烈會做的事。
就算單語喬不提她也覺得此事必有內因,可展歡顏那女人——
如果真會有什麼媚惑的手段,之前也不至於回回都和北宮馳之間鬧的臉紅脖子粗了。
說到底,還是功虧一簣,就不該是叫他們圓了房了。
這樣想著,單太后對單語喬就又生出了幾分不滿,視線往她身上一掃,冷冷道:“你怎麼樣了?什麼時候才能侍寢?”
單語喬的臉上一紅,連忙垂下眼睛,羞怯的小聲道:“最多再有兩三日也就差不多了。”
“你自己也是不爭氣,本來哀傢什麼都給你打算好了的——”單太后道,面色不愉,還要再說什麼的時候外面就聽到有內侍扯著嗓子大聲道:“皇后娘娘到!”
單太后一愣。
單語喬更是下意識的回頭,詫異的看過去,“這個時辰,她怎麼——”
話音未落展歡顏已經進了院子,不僅是她來了,更是聲勢浩大,帶了許多人過來。
簡方親自引路,陸行跟在旁邊,侍衛手裡還架著個手腳虛軟的婆子,再就是鳳鳴宮的大批宮女太監跟在後頭。
這個陣仗,絕對是來者不善。
單太后瞬時警覺起來,不過她也是大風大浪裡頭過來的,卻是安然坐在主位上沒動。
“臣妾見過母后。”展歡顏進來當先行禮。
單太后吊著眼角睨了她一眼,冷淡道:“皇上不是陪你回孃家了嗎?怎麼這個時辰就回來了?”
“出了點事,就臨時擺駕回來了。”展歡顏微微一笑,也是神態自若。
已經起身站在旁邊的單語喬這才上前行禮,“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免了吧!”展歡顏道,目光先是四下裡一掃,然後才又看向單太后,含笑道:“母后,不知道江總管何在?”
“嗯?”單太后狐疑的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旁邊的如玉就代為回道:“昨夜下了大雪,江總管一早出來的時候不慎摔傷了,所以今兒個就沒來太后娘娘跟前服侍。”
江海摔了?這麼巧?不用想也知道只能又是北宮烈的作為。
展歡顏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單太后一直不說賜坐,她也不點破,仍是心平氣和道:“母后,麻煩您著人去把江總管叫過來吧,臣妾有點要緊事需要向他求證。”
到了這個份上,單太后若要再不出來內有玄機,那她這麼多年也就白在宮裡混了。
“你找他做什麼?”單太后冷冷道。
展歡顏一招手,後面的侍衛就把李媽媽推了出來。
“見過太后!見過太后!”李媽媽撲倒在地,頭也不敢抬,只就連勝喊道。
簡方走上前來一步,細細的回稟,“回稟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回忠勇侯府省親的時候,展家大夫人江氏懸樑殞命了,有展家的家奴指認,又在當場查到一點和江總管有關的線索,所以——皇上和皇后娘娘才匆匆折返,想要將此事問一個明白!”
“展家大夫人沒了?”單語喬猛地提了口氣,不可思議道。
江氏那賤人,要死也早兩天死,她死了,也就沒有展歡顏大婚那一說了。
現在死了?真是浪費!
展歡顏也懶得和她計較那些沒用的心思,仍是對單太后道:“母后,江氏雖然不是我的生母,但既然我父親扶正了她,在名義上她總算是我的嫡母,現在她驟然離世,既然死因上頭有疑點,我也不好視而不見。江總管是母后身邊的人,請母后行個方便,叫他出來問個清楚吧!”
“江總管摔傷了,在養傷呢!”如玉擔心江海會被拖下水,連忙辯解。
這話卻是正中下懷了!
單太后的心裡猛地一縮,展歡顏是先發制人的勾了勾脣角道:“所以也就是說一整個上午都沒人見過他?”
如玉自覺失言,臉色驟然一白。
單太后更是胸口被什麼一頂。
“既然是皇后有疑問,那就叫江海過來問問就是,清者自清,誰還能冤了誰不成?”勉強夠壓下一口氣,單太后道。
如玉立刻就明白過來,抬腳就要往外走。
展歡顏並未阻止,而是側目對簡方使了個眼色,“簡公公也跟著走一趟吧,不是說江總管傷了嗎?實在不方便的話,用轎子抬過來也好!”
“娘——”如玉心裡一慌。
單太后比她能沉得住氣,卻也是陰陽怪氣道:“皇后你倒是想的周到!”
展歡顏笑笑,也不自謙。
單太后不叫她坐,這會兒她也自行在下首找了張椅子坐下。
單太后的眉心又隱約的跳了一下。
單語喬面有怒色,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是瞧著展歡顏今天過來這陣仗卻是打從心底裡發虛,抿著嘴脣也就忍了。
展歡顏坐下,便有宮女進來奉了茶。
展歡顏接過去抿了一口,然後才又含笑看向單太后道:“臣妾來的突然,但也實在是因為事出有因,還請母后海涵。”
“沒什麼!”單太后道,目光銳利如刀冷冷的掃了眼匍匐在地的李媽媽,別有深意道:“回頭事情查清楚了就好,就怕是你一時衝動,被些個居心叵測的人給亂了心了!”
展歡顏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如玉和簡方去的時間並不長,也沒用什麼轎子,只是江海過來的時候是被自己的徒弟小李子扶著,一撅一拐,而臉上手上卻沒見任何的傷痕。
他一早出門莫名其妙的腿軟摔了一跤,自己也是覺得晦氣的很,這半天都心情不好,難得躲在屋子裡偷閒,冷不丁如玉過去,說是太后有請,再見到同行的簡方他心裡就更是犯了嘀咕。
只是當著簡方的面,他也多問,就跟著過來了。
心不在焉的大門口,展歡雪乘坐的轎子也剛好到了。
兩人撞了個面對面,彼此都驚了一下,尤其是展歡雪。
“舅舅——”他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可是看到旁邊跟著的簡方等人也只能嚥下了話茬,只就面有焦色的看著江海。
江海是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有點心虛害怕——
當時他刻意去展歡雪那裡扇風,就是為了誘使展歡雪出手除掉展歡顏這個隱患,很顯然,展歡雪今天出手了,可是她進宮來做什麼?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這件事上出了差錯。
“江總管,走吧,娘娘等著呢!”簡方說道。
江海趕緊收攝心神,一顆心卻是懸在了半空,再沒落下去。
“奴才見過太后!”江海進門,跪地行禮,看到展歡顏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裡喝茶,心裡就又是咯噔一下,臉色也隱隱有些不正常,咬牙道:“給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請安!”
展歡顏笑了笑,卻沒叫起,只是看向單太后。
單太后被她盯著心裡不痛快,就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道:“既然你有話要問,那就問吧!”
“是!”展歡顏頷首,繼而轉向江海,閒適道:“江總管,本宮的母親今日亡故了!”
江海下意識的屏住呼吸,不可思議的猛地抬頭看向她,反應了一下她口中的“母親”才知道是指的江氏。
他的心思一轉,也立刻猜到了內因,又霍的扭頭看展歡雪。
展歡雪的心頭一跳,心虛的立刻垂下頭去。
展歡顏已經繼續說道:“服侍她的李媽媽在這裡,李媽媽,你來把當時的情況說一遍吧!”
“是!”李媽媽使勁的趴在地上不敢抬頭,抖著聲音把之前的說辭又敘述了一遍,最後又忍不住強調道:“奴婢當時被灌了藥,也有可能是自己糊塗了,總覺得是大總管在和夫人爭執什麼。”
聽了他的說辭,江海卻是愣了愣。
若說是有人設了圈套丫害他,直接就會讓李媽媽指證說就是看到他殺了江氏的,萬也不會給出這樣模稜兩可的說法來。
“皇后娘娘,這李媽媽也說了她自己都不清楚當時的情況,保不準就真是她聽錯了呢!”江海道:“整個萬壽宮的人都知道,奴才今兒個一早摔傷了腿,一直沒有出門。”
“是啊,李媽媽的一面之詞不足取信,那麼江總管你說你一直在屋子裡養傷的說辭難道就不是一面之詞了?”展歡顏道,面上神色依舊溫和。
“小李子一直都在——”江海下意識道。
“他是你的身邊人,這話——也不太好信吧!”展歡顏道。
“皇后娘娘,您今天這是一定要針對奴才嗎?”江海這才有些惱羞成怒,不由提高了語氣,“江氏是奴才的妹子,平白無故的您汙衊奴才殺人也還罷了,卻又要再這樣弒親的大罪給我?卻不知道奴才是哪裡得罪了您了?”
展歡顏冷了目光看向單太后。
單太后回她也不過冷冷的一個笑容,“江海伺候哀家幾十年,他的為人哀家還是信得過的,一大早太醫就去給他看過傷,他的確傷了腿腳行動不便,估計——只是個誤會吧!”
展歡顏不動聲色,只就喚了聲:“陸統領!”
“娘娘!”陸行這才上前一步,對單太后施了一禮道:“江氏出事的現場是屬下親自帶人探查的,那後窗翻出去的腳印的確是有些不規整,右邊腳印明顯偏重,絕對是個腿上有傷的人!”
在這一方面,陸行的確是行家。
江海一下子就急了,“那也不能就認定了我做的。”
“你不認?”展歡顏的態度始終溫和。
“若是你們展家真有人在當場撞見了奴才行凶,奴才無話可說,可是就憑這些?娘娘,您這是欲加之罪,恕奴才無法承認。”江海道,語氣卻是強硬萬分。
其間展歡雪幾次想要說什麼,但是眼前卻完全沒有她開口的餘地,只能心急如焚的看著。
展歡顏笑了笑,突然問道:“本宮聽聞江總管有一件雲錦的便袍?”
江海一愣,有點沒能反應過來。
“不知道那件袍子現在何處?江總管可否拿出來給本宮瞧瞧?”展歡顏挑眉,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江海直覺的就覺得那件袍子上一定有什麼問題,遲疑著沒有回答。
單太后卻更的警覺。
她自己酷愛雲錦,一般進宮的布料全都裁成了她的衣物,唯一一次賞賜下去的就是給的江海。
展歡顏會提出來,絕對是要藉此做文章的。
果然下一刻展歡顏一招手,簡方就從袖子裡掏出那一角布料,雙手遞到單太后面前,
單太后自是一眼就分辨了出來,臉上頓時沉了下來。
簡方這才說道:“這一角布料是凶手匆忙遁走時候被扯下來的,如果奴才沒有認錯的話,這應當就是從江總管的衣物上面扯下來的吧?”
“這——這不可能!”江海搶過那衣料看了一眼,也是順便變了臉,大聲道:“我的那件袍子就在櫃子裡收著呢,這——這——”
展歡顏這會兒也不越俎代庖了,只就含笑對單太后道:“既然江總管一口咬定是臣妾冤枉他的,那麼為了避嫌,他的東西臣妾也就不敢越俎代庖叫人去取了,麻煩母后——”
展歡顏這分明就是胸有成竹,取來了江海的衣物也只能是坐實了這樣的罪名罷了。
雖然她心裡十分確定江海不會蠢到明目張膽跑到展家去殺人,可是人證物證確鑿——
哪怕只是一個局,這個局也是做的沒留破綻。
是一定要置江海於死的!
是展歡顏?還是——
北宮烈?
若不是有北宮烈在背後支援,展歡顏怎麼敢這樣囂張的找上門來?而且當著她的面把江海逼上死路?
他們這不是單純的要整死江海,而是——
分明就是為了向她示威施壓,要當面打她的臉。
江海是她用了幾十年的心腹了,難道今天就要這樣折在這裡了嗎?
單太后一直咬著牙不說話。
展歡顏也不急,心平氣和的一直等著。
江海則是完全慌了,也是滿眼渴望的看著她。
最後,單太后用力的閉了下眼道:“江海是哀家身邊的人,縱使他做了什麼出格兒的事,哀家自會處置。”
言下之意,她便是要保江海了?
江海聞言,終於鬆了口氣。
同時所有人更是緊張戒備的盯著展歡顏,等著她下一步繼續發難。
不想展歡顏卻只是微微一笑,便整理好衣袍起身,對單太后福了一禮道:“既然母后開了口了,臣妾自然也要給你這個面子。”
言罷,就笑意綿綿的又看了江海一眼,然後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對墨雪吩咐道:“你馬上走一趟忠勇侯府,告訴忠勇侯,讓他馬上去衙門把這案子撤了,就說只是一場誤會。然後再跟劉氏說,讓她管好自家後宅那些人的嘴巴。還有再叫人去跟皇上說一聲——陸統領,當時在場的侍衛你知道該怎麼處理吧?”
陸行抿著脣角沒說話。
展歡顏走到大門口,就又回頭對單太后微微一笑,“謹遵母后的吩咐,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告到了衙門,事情就已經宣揚了出去了。
更別提展家內外早就鬧的沸沸揚揚,再加上今天護駕出宮的侍衛,跟隨的宮女太監。
為了保一個江海,想要掐掉所有的線索,那麼這些人就都要跟著傷筋動骨。
且不說北宮烈會不會答應——
這件事,根本就不能做!
單太后是沒有想到她會使出這一招以退為進,並且如此狠辣,這分明——
就是逼著她親口降旨處死驚駭平息此事的。
“太后,此事真和奴才無關,您要相信奴才,替奴才做主啊!”江海跟了單太后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是爐火純青了,一看她的臉色就知道是要壞事,趕忙爬過去告饒。
單太后的目光陰鷙,死死的盯著展歡顏。
展歡雪更是心裡恨的厲害——
事情的真相她最清楚,可是卻要眼睜睜的看著展歡顏這女人顛倒黑白隻手遮天?
“這件事不是我舅舅做的,我舅舅沒有害我母親!”展歡雪就是不想看展歡顏得意,脫口道,往前一步擋在了展歡顏面前,神色憤然。
“是嗎?”展歡顏笑了笑,卻是別有深意的看著她,反問道:“那麼凶手是誰?你能當場指出來,咱們皆大歡喜!”
展歡雪頓時就像是被貓咬了舌頭一輛,臉色慘白的後退一步。
說什麼?難道坦白告訴所有人她才是殺害自己母親的凶手?而目的——
是為了陷害展歡顏這個當朝皇后?
展歡雪目光閃躲,慌亂的舉棋不定。
江海自知重壓之下單太后勢必妥協,而他就在劫難逃了。
平白遭了無妄之災,他心裡也是不甘,這個時候也就顧不得什麼面子裡子,怒然瞪著展歡雪道:“是你做的對吧?昨兒個我去梁王府的時候你就對我抱怨說是你母親胡亂叫大夫用藥害了你一輩子,就算她再如何的對不起你,她到底也是你的母親,你居然能下了狠手殺了她?現在還要栽贓嫁禍給我?”
展歡雪的心裡抖成一片,又倉惶的後退了好幾步。
江海會反咬她一口她其實是有心理準備的,可還是慌了起來,眼淚一下子就滾了出來,跪下去,對著單太后磕了個頭,“太后娘娘明鑑,妾身真的不知道舅舅他在說什麼!”
“你還狡辯?”江海也是紅了眼,暴跳如雷的大聲道:“你以為昨天刻意把下人支開了就沒人聽到你說了什麼,小李子,你說!昨天你都聽到了什麼!”
小李子雖然是江海的徒弟,可也沒忠心到會替他賣命的地步,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卻是支支吾吾的。
展歡雪頓時就急了,神色訝然而哀痛的看著江海,“舅舅!您居然真就這麼狠心?為了自己脫罪就要誣陷我嗎?這人是你的心腹,誰不知道?你叫他往東他自是不敢往西的,原來——原來——”
她說著就不可思議的冷笑出聲,憤然的大聲道:“我原來還是不信的,難道真是你害了我母親?是不是你?是不是?”
“你這賤人!”江海被她頂的也是險些背過氣去。
兩個人狗咬狗,都迫不及待的只想著把自己撇清。
單太后看著這裡已經鬧的無法收場了,終也是忍無可忍,怒然拍案,喝道:“來人,把江海拖下去,給哀家處置了,哀家身邊不要這種喪心病狂的奴才,沒的汙了我的眼!”
保住一個江海,會讓她英明喪盡,還得背上一身的官司,這筆買賣完全不合算。
如玉的反應很快,根本不等陸行叫人動手就已經一揮手,招呼了萬壽宮裡的侍衛進來拿人。
“太后!太后饒命,您不能——不您不能這樣對我,這些年我替您做了多少事,我——”江海掙扎著還想過去拽她的裙角,卻是被侍衛強行堵了嘴拖了下去。
江海知道單太后許多的祕密,想也知道單太后不會叫這個人落在她和北宮烈的手上,而又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也從一開始她也就沒動這樣的念頭。
讓單太后親自動手就好,讓她嘗一嘗自斷臂膀的滋味。
而這——
也才只是一個開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