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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也是造反派
百年匪王 | 作者:王金年 |
第55章 我也是造反派

這個時候,我爺爺的日子也不好過。

因為毛主席說了,“**”是一場觸及每個人靈魂的大革命,所以上至中南海的劉少奇,下至崮下村的王漢魁,誰也別想逃脫。

沂蒙縣的一幫子人也拉起了造反派組織,起名為“東方紅戰鬥隊”,後覺著戰鬥隊規模太小,又改成了“東方紅兵團”。並有一首順口溜式的隊歌:東方紅,出沂蒙。

誓死捍衛***。

打倒一切帝修反,沂蒙山河一片紅。

東方紅兵團當時幹了兩件驚動沂蒙的大事:一是**了“劉少奇的舊縣委”,成立以秦三腿為首、鞏海峰為副的縣革委;二是決心揪出以大土匪頭子、大軍閥王漢魁為首的一批歷史反革命。

在這裡必須先說說縣革委主任秦三腿。秦三腿是這人的外號,說句不文明的話,他的第三條腿是指他的**,意思是說他的那玩意大,跟一條腿差不多。他之所以得了這麼個外號,與他經常調戲婦女有關。他原是縣酒廠的一名普通工人,因調戲婦女,進過兩次公安局,老婆也跟他離了婚。就是這樣一個人,靠造反起家,進了縣革委會。不知為什麼當時的造反派似乎都有點那個,棗西礦的劉振學吧,是好偷,老家的這位姓秦的吧,則好色。

至於副主任鞏海峰,則是以解放的老幹部的身份進的縣革委的。“**”開始時,他是縣革委會分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由於他有心計眼皮活,一如當年整我爸爸時那樣,跟造反派跟得緊,所以,很快便官復原職。

東方紅兵團之所以拿我爺爺開刀,毫無疑問是因我爺爺的資歷最老,影響最大。拿了我爺爺就鎮住了全縣。

......

就在這危機關頭,有人出面相救了。

這是1967年早春二月的一個晚上,北風呼嘯,雪花漫舞,整個老鷹崮及崮下村全被白雪所覆蓋。遠遠的,有一個人影向山上走來,由於雪太厚,他走得很吃力。幾乎是在爬。

終於,人影在村北頭坡地的小院裡停下,並急促地敲起門來:“爺爺,爺爺……”

“誰呀?”我爺爺急忙披上衣服。

“是我,李祈安,小安子,小安子呀……”

“啊,小安子呀,你怎麼三更半夜的……”我爺爺趕忙給他開了門。

這時,他的被窩裡還有個女人,這人就是傳說中同他相好的鄭寡婦,劉英的那個遠房的姨。不過,他沒讓李祈安看到她。

他將李祈安迎在堂屋,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快說,什麼事孩子?”

“快,爺爺您趕快跑,縣裡的造反派要來抓您了,標語都寫好了,說您是大土匪、大軍閥……”

搖曳的燈光中,我爺爺沉默了好長時間。“好哇好哇,終於搞到老子頭上了。哼,沒那麼容易……”

接著,我爺爺又關切地問李祈安:“怎麼樣,孩子,你和你娘還好吧。”

那時,李祈安已經16歲了,已經歷了太多的風雨滄桑:“還湊和吧,造反派讓我和我娘掃大街,從東大門往西……”

“要頂住,孩子,要照顧好你娘。”

“爺爺您放心,我會頂住的。”自捱餓那年,我爺爺將救命的玉米雜麵送給了他,他就認我爺爺做了親爺爺。

“有空看看書。”我爺爺沒忘了交代。

“我在自學算盤呢,”李祈安一說到算盤,眼睛裡就放光,“我喜歡那玩意,喜歡算賬。”

我爺爺說:“好,孩子,藝多不壓身,好好學,學好了等著算總賬!”

可以看得出,李祈安自小就有經營頭腦。這就不難解釋改革開放後,他為什麼成了沂蒙的首富了。

我爺爺就是我爺爺,在這緊急關頭,他仍是“勝似閒庭信步”。送走了李祈安後,他急忙敲開了支書穆蛋的家門。

穆蛋一聽,有點嚇壞了:“這些狗日的什麼事都能幹出來,我看您還是遠走高飛吧。”當時,他提議我爺爺去南邊的柳埠暫躲一下。柳埠就是當年我爺爺打退了土匪劉黑七後,老百姓給他送了一塊“桑祥屏藩”匾的地方,那兒的老百姓都視我爺爺為神仙。

“三爺爺,咱連夜就走,我讓三胖帶幾個民兵親自送你。”穆蛋最後又說。

但我爺爺沒有說話。他穩穩地坐在那兒,玩弄著桌上的一塊毛主席像章。終於,他發話了:“走不是個辦法,這回的‘**’不同以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說,我要一完蛋,當年的一些老夥計及他們的家人都要受牽連。”

“三爺爺,那你說該怎麼辦?”穆蛋急了。

我爺爺一字一句地講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怎麼講?”

“我們也成立群眾組織,你來當總司令,三胖當副總司令,我來給你們當顧問!”

“咦,好辦法!”穆蛋一下樂了,“聘您當總顧問,總字顯得大。”

我爺爺嘿嘿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我怎麼覺著又像回到了1937年鬼子剛來那陣,到處都是總司令。哈哈……”

穆蛋想趁熱打鐵:“我去喊三胖去,咱一塊商量下,這小子一下成了副總司令。哈哈……”

我爺爺說,算了,喊他幹嗎,反正就這麼回事。咱倆胡吹海謗一陣就行了。

最後,兩人商定,以崮下村、關家橋、柳埠南部山區,還有柿子崮的農民為主,成立“紅太陽造反總指揮部”。也打造反的大旗,拒不承認大流氓秦三腿為首的縣革委,“東方紅兵團”是劉少奇的孝子賢孫,是典型的保皇派。油炸秦三腿,炮轟鞏海峰……我爺爺最後說:“大旗要搞得大大的,總指揮部這幾個字要更大。”

“印章刻多大!”

“刻成碗口那麼大。”我爺爺說,因為他見過東方紅兵團的章,有茶杯那麼大。

“對,鎮過他們……”

一兩天的功夫,附近的農民全部組織起來了,號稱10萬大軍(與我爺爺當年管轄的人數相當)。我爺爺的頭上一下有了6頂光環——老八路、老英雄、老團長、老參議,老政協、老幹部。

有一陣子,秦三腿組織人員來搶人。但在關家橋西頭的老橋上,讓早有準備的紅太陽造反總指揮部的人給堵了個正著。望著狼狽而逃的秦三腿,農民們又吹呼了:“要文鬥,不要武鬥……”

“秦三腿,三條腿,三條腿,跑得快……”

就這樣,靠著這一招,我爺爺躲過了“**”浩劫,他沒有被批鬥一次,沒有被打過一次。

也就在這時,我媽媽的信也輾轉到了我爺爺手中,我爺爺一看就明白了,知道又是鞏海峰在搗鬼。但這在當時是一種常見的政治現象,一個人胡亂寫點什麼外調材料就可以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所以運動後期,只要有人找我爺爺搞外調,他就老往好處寫)。要想改變我爸爸的命運,只有重寫一份證明材料。

這份材料必須由兩方面組成:一為群眾組織(必須聲稱是造反派);二為縣革委。

群眾組織的好辦,就以紅太陽造反總指揮部的名義寫就行,怎麼寫怎麼是,然後蓋上那個碗口大的紅章。關鍵是縣革委的,為這事,我爺爺思考了差不多兩天。最後覺著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只有找鞏海峰。那麼,怎麼找呢?

在一天的深夜兩點,正是人們熟睡的時候,我爺爺要通了鞏海峰家電話。

“誰呀,深更半夜的……”是鞏海峰的老婆接的電話。

“鞏海峰的冤家。”我爺爺冷冰冰地說。

“您……您有什麼事?”

“冤家能有什麼事?打冤家唄。”

“你……你到底是誰?”這時,電話已被鞏海峰接了過去。只聽他老婆驚慌慌地說,是你的冤家找你。

我爺爺朗朗一笑:“按江湖上的老話叫冤家,按現在時髦的說法是你的對立面,死對頭。”

“你是……”鞏海峰並不像他老婆那樣驚慌。

“明人不做暗事,紅太陽造反總指揮部總顧問王漢魁。”

“噢,老革命呀,你找我有什麼事?”話語裡多少還有點挑釁。

“無事不敲半夜門!當然有事。”

“何事請講。”

我爺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及要求說了一遍。由於準備充分,整個訴述過程痛快淋漓,聲高氣壯,竟無一句是打頓的:“總之,王世蔭在青島上中學期間的問題,縣委馬書記當年是做過結論的。你是當事人之一,不會不清楚。現在有人居然要陷害他,寫他的黑材料……”

“我不知道這事。”鞏海峰開始耍賴。

我爺爺馬上給他豎梯子:“不知道更好。那就煩請鞏主任以縣革委的名義,重新寫一份材料。”

“這件事嘛,容我……”

“鞏主任,請不要打官腔。我王漢魁讓你寫是看得起你。你若不寫,我還可請別人寫。”我爺爺一下加重了語氣,“如果我真要到地革委找到馬主任,我想你面子上也不會好看吧。”

馬主任就是當年的縣委書記馬大林。他於“**”前調到地委擔任了副書記。如今,又作為解放的老幹部參加了地革委的組建工作,任地革委副主任。

馬大林的確可以成為鞏海峰的壓力。但是,還不夠,鞏海峰在電話裡還是有點耍官腔:“這樣吧,我再考慮一下。”

我爺爺寸步不讓:“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派人去你家取信,記住,是你家。”

“老革命呀,你是不是有點……”鞏海峰沒想到我爺爺這麼衝。

他沒想到的還在下邊哩:“海峰兄弟呀,就讓我稱一次老弟吧,你還年輕呀……怎麼說呢?如今大公子該是14歲了吧,在縣二中,聽說和你不一樣,是個逍遙派,而且專攻油畫,常常一人住在學校裡不回家……”

“你什麼意思……”鞏海峰馬上警覺起來。

我爺爺嘿嘿嘿嘿:“沒什麼意思嘛,鞏主任不要緊張。我是說,如今武鬥盛行,還是讓貴公子小心點好!要不由我們紅太陽派人去保護……”

“王漢魁,你個老……”老什麼,畢竟沒有說出口。

我爺爺似乎聽到了鞏海峰的老婆在哭,並夾雜著她的怨罵聲。這時他反而不說話了,而是背起了毛主席的語錄:“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了,打就打了嘛,好人打好人誤會,不打不相識;好人打壞人,活該,好人打壞人,光榮……哈哈,毛主席他老人家說的多麼……”

“夠了,我答應你……”電話裡傳來鞏海峰的吼叫,但那分明是認輸的哀嚎。用色厲內荏形容,實為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