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幢房子裡的點點滴滴，都會讓曉涵想到程閱。
會讓她不停地回憶關於程閱的點點滴滴。
她被回憶所吞噬。
她決定離開那幢房子，離開那個傷心地。
臨走前一天，曉涵請了蔣巖和周蓉來家裡吃飯。
她做了很多菜。
切菜的時候，她想到自己以前常常做菜給程閱吃。
不覺已淚流滿面。
“曉涵，你怎麼哭了？”一旁幫她洗菜的周蓉問道。
“不小心把辣椒籽弄到眼睛裡了。”曉涵說道。
……
曉涵沒有將自己決定離開的訊息告訴他們。
“曉涵，你做的菜真好吃。”周蓉吃著曉涵做的菜說道。
“恩，味道很好。”蔣巖也誇讚道。
曉涵想到程閱誇讚自己廚藝好的情形，不禁又溼了眼眶。
“我去下洗手間。”曉涵掩面離去。
蔣巖和周蓉都一臉擔憂。
曉涵擦乾眼淚，重新回到餐桌前。
蔣巖和周蓉又露出笑臉，不斷地誇獎她的廚藝高超。
“曉涵，看到你振作起來，我很欣慰。”蔣巖離開前跟她說道。
曉涵對他笑了笑，卻笑的蒼然：“都是巖巖的功勞……”
“巖巖？”周蓉掠過疑惑之色，“巖巖是誰啊？”
“巖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曉涵說道。
“哦。”
……
“我們走了。”蔣巖和周蓉對她揮揮手。
想到自己明天就要離開，曉涵不禁喊道：“等一下！”
蔣巖和周蓉回過頭來：“怎麼了？”
“沒……沒什麼，路上小心。”曉涵對他們笑笑。
“恩，再見。”
……
待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曉涵的視線裡，曉涵終於淚奔。
……
第二天，她離開了。
她離開了這座城市。
兩年她後定居在一座小縣城，做了一名幼兒園教師。
幼兒園裡有一個小女孩有嚴重的O型腿。
其他小朋友有時會在背後議論她的腿。
她很自卑。
曉涵看到她，就想到了自己。
……
“老師，我好難過。”
“為什麼呢？”
“我好討厭我的腿，為什麼它們會長成這樣？同學們都笑我”
曉涵就把自己長長的裙襬掀開，露出自己的腿給她看。
“老師，你的腿也……”
“它們是最美的白色象牙，你的腿也一樣……”
這時蔣巖告訴她的。
他說她的雙腿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色象牙。
“它們很醜，是吧？”
“不，它們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色象牙……”
……
記憶的口袋，被那個小女孩捅破。
關於蔣巖的點點滴滴，開始流瀉出來。
那天，她和蔣巖在無憂坡附近的小溪裡打水仗。
……
曉涵提起自己溼漉漉地裙襬，擰乾。
兩條明顯弧度的雙腿暴露無遺。
她已經不介意將它們暴露在他面前了。
……
他看著她的雙腿。
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她對他笑了笑：“它們很醜，是吧？”
“不，它們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色象牙……”蔣巖脫口而出。
曉涵微微怔住。
——他說它們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色象牙。
……
“真會說話……”曉涵笑了笑，“看來你有當詩人的潛質哦……”
“我是說真的。”蔣巖看著她說道。
曉涵輕笑。
……
蔣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曉涵，在我的眼裡，它們就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色象牙……”
曉涵低頭不語。
“曉涵，我喜歡你！”蔣巖說道。
曉涵怔住了。
——他說：“曉涵，我喜歡你。”
他說他喜歡我。
“我小時候就喜歡你……我拿鏡子玩投影遊戲，就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很想跟你說‘林曉涵，我們做朋友吧。可是我一直沒有勇氣’……”
曉涵撇過頭，不看他：“你不要再說了。”
“曉涵，我……”
“如果還要和我做朋友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蔣巖就沉默不語了。
……
曉涵說跳上蔣巖的腳踏車後座：“司機大哥，麻煩載我到無憂坡。”
蔣巖被她這句話逗了了。
“那你坐穩嘍，出發！”
……
曉涵和蔣巖坐在無憂坡上，望著大片大片的綠色稻田。
“曉涵，你有心事嗎？”蔣巖問道。
“恩？”
“突然那麼想來這裡，不是因為有煩惱嗎？”
“我突然很想到這裡看風景，不行啊？”曉涵說道。
蔣巖笑了笑：“你有什麼煩惱可以告訴我的……”
“告訴你幹嘛？告訴你也解決不了……”曉涵撅著嘴說道。
“那至少說出來心裡會舒服一點吧……”
曉涵想了想，說道：“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蔣巖微微一怔，而後又從書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
就是那枚製造了那尾魚兒的小鏡子。
“你拿出鏡子來幹嘛？”曉涵不解地問道。
“這樣，你既然不願意跟我說。那就跟它說。”蔣巖把那面鏡子遞給曉涵，“你有什麼煩惱就對著它說。”
曉涵接過鏡子：“對它說？”
“恩，它可不是普通的鏡子哦……”
“沒看出它有什麼特別的啊……”
“它可以把人的煩惱都吸掉。只要你對著它訴說你的苦惱，它就會把你的心裡的苦
惱都吸掉……”蔣巖煞有介事地說道。
“真的這麼神奇？”
“不信你現在試試啊……”蔣巖說道。
曉涵看看手裡的鏡子，又抬頭看看他。
“那個……我先到那邊去走走……”蔣巖說著往山坡下走。
他走到離曉涵幾十米的位置，就停了下來。坐在那裡。
曉涵就對著手裡的鏡子，開始訴說自己的苦惱。
經過一番傾訴，曉感覺輕鬆了很多。
她當然知道這只是面普通的小鏡子。
她當然知道蔣巖只是為了讓她將心中的苦惱宣洩出來。
……
曉涵走到蔣巖跟前，蹲下來，把小鏡子還給他：“你這面神奇的鏡子還真管用啊，我感覺心情好了很多呢……”
“那你就把它留在身邊吧，以後有什麼煩惱憂愁就跟它說。”蔣巖說道，“對了，它還有個名字呢。”
“它還有名字啊？那它叫什麼名字啊？”
“它叫巖巖。”蔣巖說道。
“巖巖？”
“對，以後你有什麼煩惱憂愁就跟巖巖說。”
曉涵看著手裡的小鏡子，說道：“巖巖，我是你的新主人，我叫林曉涵。”
蔣巖忙學著卡通人物的聲音說道：“主人，你好。我是巖巖。以後你有什麼苦惱都可以告訴我。”
曉涵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
蔣巖載著曉涵在街上飛馳著。
曉涵到家了，就從單車後座上跳下來。
“我回去了。”蔣巖說著就欲騎車離去。
“蔣巖！”曉涵叫住了他。
他忙剎住車，一隻腳搭在地上，轉過身來：“恩？”
“謝謝你。”
“謝我幹嘛？謝謝巖巖吧……”
這句話又把曉涵逗得哈哈大笑。
“再見，路上小心。”曉涵對他揮了揮手。
“再見。”蔣巖說著就騎著車走了。
……
曉涵撫摸著小鏡子，“巖巖，你說蔣巖現在怎麼樣了呢？他實現他的理想了嗎？”
他的理想，是當一名畫家，開個人畫展。
……
那個星期五，蔣巖在學校對面等曉涵。
這次有所不同的是，蔣巖扶著一輛嶄新的腳踏車。
“曉涵，我載你。”蔣巖對她笑笑。
“對嘛，有腳踏車方便多了……”曉涵跳上腳踏車後座。
“坐穩嘍，走嘍……”
他突然鬆開握著腳踏車把手的雙手，展開雙臂呈飛翔狀。
……
“蔣巖，你幹嘛？這樣很危險的……”曉涵忙道。
蔣巖又將手放回腳踏車把手上。
他轉過頭對曉涵笑笑：“不挺關係我的嘛……”
“切，誰關心你啊，我是擔心我自己的安危……看前面看前面！”
蔣巖轉過頭，看向前方。
……
風將蔣巖的校服襯衣灌得鼓鼓的。
……
他們很快就到了無憂坡。
“有代步工具，就是不一樣，這麼快就到了……”曉涵嘀咕道。
蔣巖對她笑笑。
……
蔣巖和曉涵躺在無憂坡上，望向天空。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叫程閱的明星，我問了很多同學，他們都說沒聽過……”蔣巖突然說道。
“哦……他不太出名……”曉涵說道。
天，你還記著這事兒呢……
你還當真了你……
“哦。”
……
“曉涵，你有什麼願望嗎？”蔣巖問道。
願望？
當然有啊。
我的願望就是能和我最愛的程叔叔永遠生活在一起。
……
“沒有。”曉涵淡淡說道。
“怎麼會沒有呢？”
“沒有就是沒有啊……”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願望的啊…”蔣巖坐起身來，“像我的願望就是當一名畫家。”
“畫家？”
“恩。我很喜歡畫畫。但是我聽說學畫畫要很多錢的……”
“恩，我聽說學畫畫一堂課就一百來塊呢……”校涵說道。
“我家裡並不寬裕，沒有錢讓我學畫畫……於是我就自己存錢……我一毛一毛地存，一塊一塊地存……可是存了兩年也才存了兩百多而已……”
而且，這兩百多塊現在也換成了這輛腳踏車。
……
聽了蔣巖的話，曉涵想起自己曾經為了存錢買裙子而去撿破爛。
一個月的辛勞只換來三塊錢。
她用那三塊錢買了一枚髮卡。
……
又存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錢，也只存了十幾塊錢。
她那時候覺得十幾塊錢很多。
可是李怡帶她去買裙子時，她才發現。
那些錢連一根蕾絲花邊都買不起。
……
“蔣巖，加油。”曉涵對他笑笑，“要堅持自己的理想啊……我看好你哦……”
蔣巖點點頭：“恩。我會的。我以後一定要成為一名畫家……我還要開畫展……”
曉涵對著他笑。
雖然她對他說了鼓勵之詞，但是她內心卻並不看好他。
她不相信他能做到。
太難了。
真的，太難了。
現實和理想總是相差很遠的……
……
……
“曉涵，你呢？你真的沒有什麼願望嗎？”蔣巖看著她。
曉涵想了想：“現在沒有。不過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有一個願望，並且我也像你一樣為了這個願望去努力了很久……”
對，那時候我的願望就是可以買一條長裙，將自己的雙腿藏起來。
於是我撿垃圾換錢，存錢。
……
“那是什麼願望？”蔣巖好
奇地問道。
“我那時想買一條長裙。”曉涵說道，“於是我去撿垃圾……存了一個月，只存了三塊錢……我用那三塊錢買了一枚髮卡……”
“是那枚藍色髮卡嗎？”蔣巖突然插話道。
“你還記得？”曉涵的眼裡掠過驚詫之色。
“恩。”蔣巖點點頭。
他居然還記得那枚藍色髮卡。
那他一定記得我那時受盡欺侮。
他一定記得我那時狼狽不堪。
曉涵的心中一凜。
……
“我要回家了。”曉涵站起來，說道。
“這麼快？”蔣巖看著她。
“我餓了，我想回家吃飯了……”曉涵說著就往山坡下走去。
……
“往哪邊拐啊？”
“往右邊拐……”
“哦。”
……
“好了，就到這裡停。”
蔣巖就停了下來。
曉涵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
處於客套，曉涵對將巖說：“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用了。”蔣巖說道，“我走了，再見。”
“再見。”曉涵對他揮了揮手。
蔣巖騎上腳踏車，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
你告訴過我，你的理想是當一名畫家。你一直在為這個理想努力。你現在實現你的理想了嗎？
你一定會實現的。
我堅信。
……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那天中午，曉涵很早便來到了學校，教室裡只有蔣岩石一個人。
曉涵印象中，蔣巖並沒有像別的同學一樣叫她“彎腿兒”。
但是蔣巖也從來沒有跟她說過話。
曉涵坐在教室裡看書。
蔣巖就走出教室了。
曉涵心裡一陣失落。——一見我進來，就出去，這麼討厭我嗎？
曉涵繼續看書。
忽然間發現書頁上飄過一塊巴掌大小的光暈。
曉涵就忙用眼睛去找那塊光暈。
它又跑到牆上去了。
它又跑到天花板上去了。
它又跑到門上去了。
它就像一彎皎潔的月光。
又像一條游來游去的魚兒。
曉涵的嘴角漸漸浮起笑意。
是誰製造了它呢？
曉涵好奇地往教室窗外看去。
是蔣巖。
蔣巖手裡正拿著一面小鏡子對著教室晃來晃去。
是他製造了那塊迷人的光暈。
是他在操縱那塊光暈。
蔣巖似乎也樂在其中，他看著那塊光暈在教室裡飄來飄去，黝黑的臉上泛起憨厚的笑容。
曉涵看著他憨厚的笑臉，有一瞬間的恍惚。
蔣巖的目光也從那塊光暈轉移到了曉涵的臉上。
曉涵見他在看著自己，忙把頭撇過去，不看他。
後來陸陸續續有同學來上課了。
蔣巖就把小鏡子收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那抹光暈就那樣消失了。
卻是潛到曉涵的心裡去了。
曉涵回家後滿腦子都是那抹調皮的光暈。
她也想製造那樣一抹光亮，操縱那樣一尾生靈。
她需要一面小鏡子。
她沒有小鏡子。
她知道將燕有一面鏡子。
那面鏡子是方的，比蔣巖的那面小鏡子要大得多。
曉涵不由自主地走進蔣燕的房間。
那面鏡子就當在蔣燕的床頭櫃上。
曉涵拿起那面鏡子，用手滑過光滑的鏡面。
鏡面，冰涼。
曉涵想象著自己用它製造出美麗的光暈。
曉涵痴痴地笑了。
“你在幹什麼？”
蔣燕突兀的質問讓曉涵嚇了一跳。
“哐啷”鏡子從她手裡滑落下來，碎成數片。
“哎呀，你把我的鏡子摔碎了”蔣燕生氣責罵道。
“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馬上幫你收拾乾淨。”曉涵忙將地上的玻璃碎片收拾乾淨。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蔣燕罵罵咧咧了幾句也就沒有再多說了。
曉涵從破碎的鏡片中挑了一塊最大的。
那塊鏡片的形狀好似月牙兒。
曉涵就想：那它反射在牆上的光暈也會是月牙兒形狀的吧。
一鐮彎月在牆上飄來飄去，那一定很美，很有趣。
曉涵的脣角漸漸上揚，形成好看的弧度。
雖然捱了蔣燕几句罵，但是得到了一塊鏡片，曉涵覺得很值得。
第二天下午，曉涵早早地來到了學校。
蔣巖已經在教室裡了。
蔣巖又走出教室，開始玩鏡子游戲了。
看到蔣巖製造的光暈在教室裡飛躍飄移，曉涵的手癢癢的。
她也拿起那塊月牙兒形狀的玻璃鏡片，慢慢走到教室外。
蔣巖見她走出來，愣住了。
曉涵不與他說話，只是愣愣地站著。
蔣巖的視線停滯在了她的手上。
確切地說是停在了那塊月牙兒形狀的玻璃鏡片上。
蔣巖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之色，然後對她眨眨眼睛，似乎在說：我們一起來玩吧。
曉涵忙將視線轉向教室。
教室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枚月牙兒，那是曉涵製造出來的光暈。
蔣巖製造的那塊光暈像一條調皮的魚兒般不斷地游來游去。
曉涵的那枚月牙兒就跟著蔣巖的魚兒遊走。
蔣巖的魚兒越遊越快，曉涵的月牙兒有些跟不上了。
兩人發出咯咯的笑聲。
記憶的畫面定格在年幼的曉涵和蔣巖歡笑的瞬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