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勇把黃河三鬼挑桐柏山莊的經過情況說了,言成霖說道:“黃河三鬼果然可惡!桐柏山莊既毀,你和李鐵頭先在我綠柳山莊住下,養好傷,學武報仇之事從長計議。先師曾蒐集得多種武學祕籍,記得有一本鐵筆祕圖,不妨送給你,拜師斷然不可!”
唐文勇又要叩頭,言成霖伸手虛攔一攔,唐文勇便覺有一股氣託著跪不下去,只得拱手道謝。說道:“桐柏山莊雖毀,我們還積得幾千兩銀子,只需在綠柳山莊附近砌上幾間茅房安身即可。言公子既有祕籍相授,最好沒有。若有寸進報得毀莊傷人之仇,不敢忘了言公子的恩德!”
言成霖說道:“唐老大言重了!”遂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才回到綠柳山莊,又要去汴梁走一遭了!真個是人生如寄,身入江湖不自由了!”
孟姣姣知道言成霖這話的意思,也知他何以要去汴梁,她說道:“言公子若去汴梁,我們自當相陪。”
嘉木揚喇勒智要掘宋帝八陵,言成霖並不放在心上。他放心不下的,是金宣宗的陵寢。這是言成霖真正意義上的祖墳,如果嘉木揚喇勒智和黃河三鬼掘了金宣宗的陵寢,那是不共戴天之仇,言成霖必取他們的性命。宋帝八陵至於孟姣姣,也已隔了幾層:她並非宋皇室中人,也不是朝廷命官,沒有守陵的責任。嘉木揚喇勒智真掘了八陵,心中雖則惱恨,卻並非切膚之痛切骨之恨。先前赴汴梁護八陵,也是出於畢天祥邀請。她提出也去汴梁,不是為了宋帝八陵,只是“陪”言成霖了。當然,到了汴梁,宋帝八陵也是要看看的。
孟娟娟和魯直雖不知言成霖是因不放心金宣宗的陵寢而去汴梁,但見孟姣姣也要去,齊說道:“願隨言公子去汴梁!”
言成霖說道:“此去汴梁,不敢勞動大家,只魯老伯做伴即可。孟小姐和娟娟若有事可請便,無事也可在綠柳山莊稍等幾天,我們腳程快一點,有五天也可打來回了。”
魯直說道:“承蒙言公子看得起,老魯我有幸相陪左右。公子只稱我老魯頭便可,若稱老伯,沒的折了我的草料!”
孟娟娟說道:“在綠柳山莊乾等著有什麼意思?不如同去,也圖個路上熱鬧。”
朱四達說道:“本該我隨主人去汴梁,你們倒爭在前頭了!”
孟娟娟說道:“你是綠柳山莊的總管,你走得掉嗎?山莊裡的事誰管?阿鳳和小繼斌誰管?”
言成霖說道:“娟娟姑娘所言甚是,四達你還是看守山莊吧!既然孟小姐和娟娟同去汴梁,汴梁事了,若又有他事羈絆,我便不一定就回山莊了。阿鳳和小繼斌由你照顧,小繼斌稍長大後我收他為徒,傳他武功,此時便由你和阿鳳扶養。我的意思,小繼斌就當是你和阿鳳的兒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言成霖說小繼斌就當是朱四達和阿鳳的兒子,這話有點含糊,但在座的都明白話中的意思。朱四達說道:“主人,這可使不得!”
魯直故意問道:“什麼使不得?是言公子收小繼斌為徒使不得,還是你把小繼斌當兒子使不得?白得了一個兒子,酒不請人吃一杯,倒說什麼使不得?”
朱四達說道:“主人的徒弟,下人不當認為兒子;下人的兒子,不當請主人為師!”
言成霖說道:“你一直跟著我經營綠柳山莊,年過四旬,尚未成家,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收徒是以後的事,可從長計議。或者由你授以武功也無不可。小繼斌若無父無母,頗有不妥,此事倒也不必拘泥。”
孟姣姣說道:“言公子早就有把阿鳳配給四達之意,曾託我問阿鳳之意。這原本不是急事,因要去汴梁,也就當急事辦了。我這就去問過阿鳳,若阿鳳沒有意見,四達與阿鳳今晚成婚如何?我們也可吃了喜酒動身。”
孟娟娟和魯直連聲喊好,唐文勇聽了,也不覺拈鬚微笑。
稍頃,孟姣姣回來,笑說道:“成啦!阿鳳說,小繼斌原本是她的小主人,認為兒子
,恐怕僭越了。小繼斌得歸綠柳山莊,是他的福氣;一輩子侍候小主人,是她阿鳳的福氣。嫁給四達,一來小繼斌有父有母,二來她阿鳳下半生有靠,她又是主人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既是主人的美意,做下人的叩頭還來不及呢!”
魯直笑道:“這倒是明白人說的明白話。”
言成霖笑道:“什麼僭越?從權吧!我還只當是亂點鴛鴦譜呢,既然阿鳳沒意見,四達呢?”
此時朱四達竟忸怩起來,半晌才說:“全憑主人作主。”
當天剛薄明,枝頭的小鳥發出第一聲鳴叫時,言成霖和孟姣姣、孟娟娟、魯直已跨上馬背離開綠柳山莊,向著汴梁急馳。四匹馬都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十六隻馬蹄潑風也似敲擊著路面,當天便趕到五百里外的陳州。第二天又早早起程,到申末時分,四人從南門薰門進入汴梁,找了個客棧住下。過得一晚,四人便出封丘門徑去金宣宗的陵寢。
金宣宗的陵寢距封丘門五十多里,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時辰。進入陵地,只覺巨柏森森,神道上傟仲侍立,靜謐而肅穆。言成霖翻身下馬,向寧神殿緩步而行,孟姣姣、孟娟娟、魯直三人跟在後面,才走幾步,便聽一人喝問:“什麼人到此羅唣!”聲到人到,卻是完顏才帶了五、六個人趕了過來,一見言成霖,連忙抱拳行禮,說道:“原來是主人來了,請去寧神殿歇息。”
言成霖見完顏才的言談神態便已知道,金宣宗的陵寢安然無恙,嘉木揚喇勒智並未前來盜陵。他對完顏才說道:“這三位是我的朋友,你著人帶他們到禮賓室休息,你陪我到陵前看看。”
完顏才躬身說了聲“是”,早有三人從孟姣姣、孟娟娟、魯直手中接過馬韁,又一人帶引到寧神殿旁禮賓室休息。
守陵的軍士倒也乖巧,早備了乾淨水給孟姣姣三人淨了臉,又取來西瓜,在桌上切成大塊,請孟姣姣三人吃。在馬背上顛了幾十里路,此時當真是又幹又渴。孟娟娟拿了一塊西瓜啃了一口,低聲問孟姣姣:“原來言公子是金人?”
孟姣姣“嗯”了聲。也拿一塊西瓜吃著。這聲“嗯”是肯定的回答。孟娟娟又問:“守陵人稱言公子為主人,言公子一定是金國大官之後了?”
孟姣姣又“嗯”了一聲,這一聲嗯與上一聲不同,是不置可否。孟姣姣並沒有把言成霖的真實身份告訴孟娟娟,不是不相信孟娟娟,而是怕孟娟娟洩露。洩露言成霖的真實身份,固然不可能對言成霖造成傷害,但今後見面或許會有心障。因為在常人心裡,宋、蒙兩國是世仇,金國滅亡,完顏守緒自縊而死、死後又遭火焚,孟珙拿了完顏守緒的屍骨赴臨安,算是“午門獻俘”。宋理宗還特派欽差,由孟珙帶兵陪著趕赴汴梁謁陵,告慰先帝。也正是這個原因,照顧到個人情感,言成霖沒有讓孟姣姣、孟娟娟、魯直同行謁陵。
孟娟娟說道:“我瞧言公子言談舉止有股大氣,固知一定不是尋常之人,小姐你說是不是?”
孟姣姣笑著打趣道:“唷,我們的娟娟幾時學會看相了?你看看我身上有什麼氣?”
孟娟娟說道:“小姐是名門千金,身上自然有股子貴氣。”
孟姣姣又笑道:“還真能看相了你?我身上有貴氣,你呢?”
孟娟娟說道:“我是丫頭,身上自然有股窮氣!”
孟姣姣說道:“是嗎?一串珠子就值五千兩銀子,還窮?”
孟娟娟說道:“還說呢,這串珠子帶在身上,真正是坐臥不安,這幾天連覺都睡不踏實,放桌上絕對不行,放枕邊也不放心,就怕有人覬覦。”
孟姣姣說道:“你只當是化五兩銀子買來的,打什麼緊?”
孟娟娟說道:“我倒是想當它是五兩銀子買來的,只怕道上的人不依!”
這時魯直也說道:“娟娟說得不錯,我這對玉鐲帶在身上,也覺得不自在。”
三個人說話間,言成霖已在供桌
前上了一柱香,又繞陵寢走了一圈,見陵寢完好無損,聞得嘉木揚喇勒智要來汴梁所生的不安便自消釋,這才到禮賓室見孟姣姣三人。孟姣姣見言成霖進來,問:“沒有事吧?”
言成霖點點頭。孟姣姣像是問言成霖又像是自問:“莫非嘉木揚喇勒智沒有來汴梁?”
魯直說道:“不見得,須看了宋陵才知道。”
言成霖點頭稱是。此時已近午時,吩咐完顏才按排些酒菜吃了,便去去了永昌陵——宋太祖趙匡胤的陵寢。
北宋七帝八陵,陵地在鞏縣,屬京西北路河南府(洛陽郡)管轄。位置在鄭州和洛陽的中間,黃河之南,嵩山之北,而宋太祖的永昌陵還在整個陵區的西部。言成霖和孟姣姣、孟娟娟、魯直走了兩個多時辰,進入陵地時,太陽已斜掛在西天。放眼陵內,長了數百年的巨柏倒還森然成林,排列在神道上的石傟仲已東倒西歪,缺頭少足,竟是一片零亂的劫後景象。他們隨意漫步,也不見有守陵人前來盤問。言成霖停下腳步說道:“宋太祖趙匡胤的陵寢已被掘了!”
孟姣姣說道:“再走前看看,看地宮是否開啟。”
沿神道走了二百步左右,是一座獻殿,本是皇帝前來謁陵時行禮之所,裡面也是零亂不堪。繞陵看時,又見闕臺上的亭閣也多毀損,通往地宮的石條橫七豎八的放著,墓門已被開啟。
他們沒有再去地宮察看,因為他們既不是來謁陵的,也不是來護陵的。他們是來看一個結果,他們已經看到了。
此時日落西山,群鴉亂飛,呱呱叫個不停,光景越顯淒涼。
言成霖無語。
孟姣姣無語。
魯直說道:“想不到宋太祖英雄一世,創下數百年基業,卻連自己的陵寢也保不住!”
言成霖說道:“這倒奇了,嘉木揚喇勒智既能掘宋太祖的陵寢,怎麼就沒掘金宣宗的陵寢?”
孟姣姣問:“莫非嘉木揚喇勒智知道你的身份,算是怕了你?”
言成霖說道:“不可能!這世上除我師父外,只有你和老魯知道我的身份。”
孟娟娟問:“言公子什麼身份,怎麼就瞞了我?”
孟姣姣說道:“如何就瞞了你?你不是知道言公子是金人了嗎?”
言成霖說道:“看這工程,不是十幾個人就能幹的,嘉木揚喇勒智還真能興師動眾!別的宋陵就不必看了吧?”
孟姣姣說道:“不用看了,估計一併都被掘了。”停了一會,孟姣姣問,“此地事已了,言公子有何打算?回綠柳山莊嗎?”
言成霖說道:“我打算去臨安看看,在蘇堤上走走。不是說‘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嗎?我到臨安時,只怕荷花還在,需過得些時才可以看到三秋桂子了。”
孟姣姣問道:“我叫老魯給你作個伴如何?省得你旅途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遂又問魯直,“老魯你意下如何?”
魯直說道:“能和言公子一起闖蕩江湖當然不錯,只是小姐身邊沒人照應了。”
孟姣姣說道:“我有娟娟作伴,再說,我也不常在江湖上行走。言公子缺個人照應,你老於江湖,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魯直說道:“小姐說的是。只是我先把東西放到地頭再侍候言公子如何?”
孟姣姣又問言成霖:“言公子去臨安如何走法?”
言成霖說道:“我想走水路,從汴河入淮,從淮入運河,從瓜洲渡過江,再經平江府到臨安。我本無要事,羊脂玉如意也不放在心上,這樣走悠閒得多,到臨安時最少也得半個多月。”
孟姣姣說道:“我和娟娟、老魯走襄陽去江州,先去飛鳳閣看看,之後老魯去臨安尋你。我和娟娟去黃州找我爹爹,宋陵被掘一事,由我爹爹上表奏告明廷,讓皇帝知道他的祖墳被掘了。皇帝一生氣,雖不敢找蒙古說理去,卻可找找畢天祥的穢氣,也算是幫了我師父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