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說一下麼,這孩子是蒹葭宮裡抱來的?”
相對於舒靈兒的緊張,皇甫衍妍卻是有些漫不經心了。嗯,是的。
又說,“有時間就去宮裡看看吧……”
舒靈兒姣好的臉上滑過一絲苦笑,咬著脣。這就是變相承認了啊。她在任承巖那裡聽來的,她姐姐舒落有一座皇帝親自送給她的宮殿,叫做蒹葭宮。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想不到姐姐還有孩子在人世,又想到那個未曾見面的小孩,心思晃了幾晃。
盛州城的夏天熱氣中帶著點水汽,煩悶的很。牡丹咬著一隻果子,哼哼:“怎麼就不痛痛快快下場雨呢?”
“不會下雨的,未來這幾天都不會的。”陸湛波開口,滴溜溜轉著手裡的白瓷杯子,很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
佟月綸驚訝:“你怎麼知道?你是半仙?”前幾天佟月綸見到一個自稱什麼什麼仙的老頭來給她相面,生生訛了她一錢銀子去,被皇甫衍妍好一頓教訓,幾乎被生吞活剝。
書生聽不出佟月綸帶著譏諷口氣的問話,撓著頭說:“就那樣看出來的啊,啊,你們不信啊?”
女人們壓根不予理會,陸湛波直覺的去看牧飛纓,牧飛纓巴拉巴拉他的腦袋,像是擼一隻小狗的頭,“歇的也差不多了,我們去綢緞莊吧,靈兒,帶路。”
舒靈兒巧笑倩兮的起來,拉著牡丹,“快坐起來!”
“唔,沒力氣了……”
佟月綸也是一臉死相,“阿妍,我起不來,累死了……”
皇甫衍妍懶得理她,甩下一句“愛起不起!”搭著競秀起身。
佟月綸還在掙扎,眾人看著她都覺得很好玩,舒靈兒調笑:“怎麼剛才還是生龍活虎的樣子,這會兒到累的不行了?”
牡丹也是笑:“嗯,就你剛才忙忙的要急著走,小丫頭。”
佟月綸嘟著嘴巴伸出手遞給皇甫衍妍,皇甫衍妍暗罵一聲可真是祖宗給拽了起來。
任承巖的綢莊就在前邊一條街上。那裡倒是有不少做絲綢生意的店鋪。
大街上突然一騎快馬疾馳而過,馬上的少年白衣俊秀,碧玉冠發,像是很風流倜儻的樣子,可是在這樣熙攘的大街上這番魯莽,就有些不成樣子,太招搖過市了。
皇甫衍妍還在腹誹,那馬生生在她的前面勒住了馬頭,馬嘶嗚咽,皇甫衍妍看清馬背上的人,愣愣的叫道:
“千崖!”
歡歡喜喜的笑著看那個女子坐在馬背上一身的英姿颯爽,絲毫忘記了之前還在肚子裡罵這個人魯莽招搖。
千崖下馬,掃一眼眾人,最後看著她的主子,緩聲笑道:“我聽任莊主說,你們在街上菜買東西,所以就來看看。”
“你是剛回來?”
千崖點頭,卻說:“競秀,把馬拴在前頭一家客棧裡吧,我不騎了。”
牧飛纓抬手製止:“給我們留著駝點東西吧,怎麼樣?”
競秀也是樂得如此,陸湛波可憐兮兮的看著皇甫衍妍。
皇甫衍妍好笑的吩咐競秀:“那你去牽馬,陸先生,東西給競秀,他給你放在馬背上。”
等到一行人和一匹馬走在街上的時候,就有路人紛紛側目。佟月綸歪著脖子,“阿妍,他們在看啥?”
“看你!”
“看我啥?”
“看你傻!”
“……”佟月綸揪著小碎花手絹欲哭,皇甫衍妍看也不稀得看一眼,佟月綸撒嬌無門,只好纏上剛回來的千崖。千崖溫和的性子自然無法擺脫過去,少不得要耐著性子跟佟月綸瞎扯一路。
終於任家的“碧水綢莊”的鎏金牌匾光耀閃閃的橫在眾人眼前,舒靈兒帶頭走進去,招呼他們進來。
掌櫃的親自出來接,一口一個大小姐叫著舒靈兒。舒靈兒笑道,“去把新進來的貨拿出來,選最好的拿。”
於是女人們蜂擁而上。
任家的雪緞聞名大雍,這一方面連御織府都及不上。上用雪緞一直由長澤府供給就是這個原因。而這一回任家新進來的這批軟羅輕紗也是極好的東西。
“看看這樣,”舒靈兒拿著一匹銀紅的羅,給牧飛纓身上比劃,“除了你這一身氣質,別人再穿不出這份魄力來!”
皇甫衍妍也跟著點頭,“摸著很像雲緞啊,卻輕薄很多。”
“嗯,夏天穿這個正好的。”舒靈兒刷拉一抖開,銀紅的紗羅翻飛在空中,像一隻巨大的水紅色翅膀的蝴蝶翩翩舞動,看的一眾女子心肝怦怦跳。
“是不是很輕便?”
舒靈兒挑眉一笑,銀紅瀰漫之間,這女子恍惚竟然有一種灑脫的美麗。
牡丹捏著下巴,“很漂亮,卻是很適合你啊。”
舒靈兒撇嘴,“我常穿的就是這個,要不要?”看向的卻是牧飛纓。
牧飛纓鄭重的開口——“拿!”
舒靈兒拍拍牧飛纓的肩膀,一副老大的做派。
皇甫衍妍看著掌櫃的,“我要素緞,各色式樣都要。”
掌櫃的一雙黃豆眼,巴巴的看著舒靈兒。舒靈兒挑眉,指著皇甫衍妍說:“你聽她的吧,這是咱們最大的主顧呢。”
掌櫃的聽著這說法,不說不信,也不說信。只吩咐手底下的人去拿素緞。
“不過,你怎麼都要素緞呢?那東西好是好,可是一般人難以穿出來漂亮的感覺。唔,你還是女孩呢。”
舒靈兒打量著皇甫衍妍。
皇甫衍妍笑而不答,競秀摸摸鼻子,怎好意思說這是他跟千崖的最愛。
佟月綸和牡丹的樂趣就只是看,滿店裡花花綠綠波光閃閃的綢緞,晃得人眼睛都暈。佟月綸是不喜歡這些東西的,她長久住在歡離谷,穿的是粗布麻衣,不稀罕也不願意穿別的。連在衍妍皇宮裡的時候迫不得已才會搶一件朱繡或者碧織的家常衣服穿著。而牡丹呢,如她們沒看錯的話,眼神裡是有一種厭惡的情緒的。
“綢莊今兒很熱鬧啊,來了這麼多小姐?”
店裡搖搖擺擺進來兩個人,一個素錦青年,搖著把描金的骨扇。身邊跟著年紀稍大虎目濃眉的男人,不像是跟班,倒像是朋友。
舒靈兒笑迎上去:“原來是貴客臨門,我這鬧騰了,驚了殿下鑾駕。”
原來是大皇子,不,王爺簡溫辭。
簡溫辭掃了一眾女子,目光在皇甫衍妍身上一劃而過,然後看著舒靈兒,輕搖骨扇,笑道:“這是做什麼,群英會?”
“您說笑呢,莊子裡來了一撥客人,帶來看看新來的綢緞。您呢?”
簡溫辭一笑:“正是這個事情,前兒送我府裡去的,都說好,再來看看。”
舒靈兒把簡溫辭讓進來,低頭:“您打發個小子來就是了,何必親自走一趟,這大熱天的……”
他們在那邊客套,千崖伏在皇甫衍妍耳邊說幾句話,皇甫衍妍點頭不語。
倒是牡丹,臉色有異。
牧飛纓是一直在她身邊的,自然注意到了,偷偷的問:“怎麼了?”
牡丹看了那個人一眼,胃裡突然一陣不舒服,皺眉搖頭。
牧飛纓脾氣一上來,拉著牡丹就往後走到角落裡,“到底怎麼了啊?那兩個人你認識?”
牡丹還是不說話,牧飛纓扶額,又問:“是那個衣冠禽獸的還是那個狐假虎威的?”
牡丹一樂。牧飛纓也笑了,肩膀撞一下牡丹的肩膀,低頭:“哎,到底是哪個?”
“就是啊,是哪個?”
兩個人倒抽一口氣,牧飛纓看鬼似的看著湊過來的佟月綸:“你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佟小妞一揚脖子,哼道:“要讓你們發現了豈不是很沒面子?”
牧飛纓牡丹對視,同時嗤笑。
佟月綸也不管那個,擠過來問牡丹:“你說到底哪個是負心漢?你說我去幫你揍他!”
“孩子,以後萬不能再去清意味了,張西風那個滿嘴漏風的教不了你什麼好處!”這心裡想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牡丹橫一眼佟月綸。
佟月綸訕笑,眨巴著眼睛看著牡丹。
牡丹別過頭,吐出一句話:“那個,狐假虎威的,是我哥。”
“呃,你哥?”佟月綸跟牧飛纓面面相覷,一臉白痴相:“哥是什麼?”
“就是一個爹媽生的兄妹,女的管男的叫哥。”
皇甫衍妍氣定神閒的解釋。
牧飛纓,牡丹咧著嘴看皇甫衍妍,牧飛纓無力:“你怎麼也是沒聲沒響的?”
“呵呵……”皇甫衍妍乾笑,“那個牡丹,你接著說……”
“說,說啥?”牡丹也有點神志不清了,被攪和的。
“就說你那個哥哥啊,怎麼都不來見你打招呼呢?”
牡丹往那邊看一眼,露出譏諷的神色。
皇甫衍妍看著樣子,就知道是有事情。可是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雖知道不參與的道理,可身邊不諳世事的佟月綸未必知道。拽一把佟月綸,對著牧飛纓說道:“都出來好一會了,咱們就走吧?”
“阿妍,我餓了……”佟月綸適時的插嘴。
牡丹鄙視的看著佟月綸,點著她的腦袋:“才多久就要吃,你真是不好養活啊!嘖嘖!”
佟月綸捂著腦門,鬱卒的看著牡丹,嗚咽:“唔,你好壞哦……”
皇甫衍妍嘴角一抽,唰的甩開佟月綸牽著她的手,一臉嫌棄的:“撒嬌找男人去!”
佟月綸捂臉遁走:“唔,陸湛波!”
閒坐在角落裡被人遺棄的書生立馬展開雙臂,“唔,阿綸!”
眾人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就聽一個很好聽的聲音在此刻的萬籟俱靜中響起:“妹妹?”
牡丹抬腿欲走的身形僵在那裡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