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兒一身雪白的褻衣,鬆鬆散散的,長髮隨意的散開著,不施粉黛的容顏有些蒼白,卻是倔強地含著淚瞪著自己,柔美而羸弱地讓人憐惜。季雲寒有那麼一瞬間,心裡很痛…
“來人,送姑娘回內堂休息。”季雲寒一聲令下,從他的身後突然就竄出了兩個高大強壯的侍衛,並沒有對磬兒無禮,就這麼靜靜地立在磬兒的身後,一臉的冰塊模樣兒。另有兩個小婢女上前,彎腰正要扶起癱軟在牆壁上的磬兒。
“別碰我!”磬兒使出全身的力氣甩開,狠狠地望著季雲寒的雙眸,冷冷地說道:“小月呢?你把小月怎麼樣了?”
“只要你聽話,我保證她可以得到和你一樣的待遇!你若不吃飯,她也別想吃到!”他淡淡地開口,沒有任何的惡言相擊,好似聊天一樣的隨心,但話裡的權威性張力十足。
磬兒不敢再賭,因為看不透他,不知道他究竟會做出什麼事來。但是磬兒居然相信了,相信他會遵守自己的諾言,只要磬兒聽話,他是不會為難小月的。
“都愣著幹什麼?扶姑娘回去!”季雲寒啟脣,口吻中有著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憐惜和哀嘆。
磬兒再次甩開小婢女的攙扶,抬眸望著季雲寒,箇中複雜也許他們兩人都懂:“別碰我!我自己走…”
磬兒轉身,無力地撐著牆壁一步一步走回那間屋子。季雲寒隨著磬兒的步伐,就這麼隔開一步的距離,靜靜地揹著手跟在後面。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什麼,磬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高高的門檻,磬兒跨進去,很艱難地再次轉身。季雲寒就站在門檻的外面,和磬兒相對而立。磬兒抬頭,慘淡地望了他一眼,心中的恨意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全身僵硬著,不可置信地看到他眼中毫無溫度的冰海。
怎麼可以?他憑什麼這樣囚禁著磬兒,憑什麼?
突然,磬兒竟忍不住一陣冷笑。“啪”得一聲用力摔上門,將他和所有的陰霾阻隔在外面,卻發現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陰霾之中。磬兒背靠著房門,緩緩地滑坐在地上,雙手環膝,將蒼白的臉頰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
“默言,對不起!我不該獨自離開,你一定很著急吧?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啊…”喃喃自語,小聲抽噎著。
季雲寒靜靜地立在門前,屋裡的哭泣,他聽得心顫。
初來的第一天,磬兒就是這麼度過的,很悲慘的一天!後來的日子裡,磬兒得知,這裡是季雲寒的一座隱祕的別院,是不在皇族所屬院落上記載的一座院子。聽到這話,磬兒無比失落,看來季默言想找到她怕是很難很難了…
每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磬兒在這座園子里根本無心風景。就像一隻被鎖在牢籠裡的金絲雀,每天好茶好飯地供著,可就是得不到外界的一點點訊息。
這裡的下人、婢女被季雲寒**得真是沒的說!偌大的園子、那麼多的下人婢女,居然沒有一個多嘴多舌的,就算磬兒使出渾身解數去套近乎,他們全都置之不理,但皆是對磬兒溫言細語、周到萬分!這讓磬兒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來了這麼些天,磬兒更加迷惑了。原以為季雲寒把自己圈禁在此,是為了令牌一事。可是都這麼些天過去了,他除了每天不定時地來磬兒屋子坐上一坐,喝喝茶水,望望春色,其它幾乎什麼都不說不做。倘若趕上磬兒鬧情緒、不開心的話,他甚至可以靜靜地等上很久,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相對坐著。
他從來都不問令牌的事,磬兒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這日,天氣依舊很悶熱,就像出宮的那日一樣。磬兒坐在花園的石質桌椅上,不禁抬頭無可奈何地望了望天,喃喃道:“你到底下不下雨啊?”
“你在問老天麼?”一襲青色紡紗鏤空長袍的季雲寒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磬兒的身後。他饒有興致地望著磬兒仰著頭,一臉天真又滿腹委屈的模樣,心頭喜憂參半。緩步踱到磬兒對面的石凳子上坐了下來,任由磬兒身後的小婢女為其倒了一杯茶水,他的目光只是定定地望著磬兒。
收斂起自己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情,磬兒深吸一口氣,再悠悠地吐出來。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併不是那麼容易,尤其是面對自己這輩子最痛恨的人!磬兒並不起身,只是微微頷首,卻是咬著牙說道:“參見大殿下。”
“這麼些日子了,你第一次跟我行禮。”季雲寒輕輕的笑著,別有深意地瞅了磬兒幾眼。
磬兒心中憋著氣久久沒得宣洩,而這廝又舔著臉來說磬兒不跟他行禮。若想磬兒對他和善些,當初,他就不該這麼軟禁磬兒!一肚子的火氣和委屈不得宣洩,磬兒早已經憋得難受極了。
可是惹惱了他,對自己並沒有好處,磬兒只得將心頭的火苗捂了捂,饒有解事地說道:“好幾天沒來這園子了吧?怎麼,宮裡出事了麼?”
季雲寒揚眉一笑,那狐疑的模樣和當年季默言在淥城欺負磬兒的時候一模一樣:“倘若我說沒有,磬兒你會覺得失望麼?”
怎麼可能沒有事?磬兒不禁冷笑一聲,季默言著急磬兒的安危這就先不說了,皇后娘娘肯定是急瘋了!
他季雲寒心裡一定樂開了花吧?看到最強勢的對手著急萬分,他一定很得意吧?磬兒不禁暗暗心酸著,這都好幾天了,這麼久沒見到季默言,他該是多擔心啊,真的好想他…
越想越覺得酸溜溜的,不僅是心裡滿滿的酸澀,就連腦袋都酸得沒有辦法思維了。磬兒撇撇嘴,委屈極了:“我失望什麼!反正呆在哪裡都不過是別人的棋子罷了,更何況這裡好歹沒那麼多煩惱…你的家丁嘴巴真嚴實,半點兒口風都不漏!”
看著磬兒撅著嘴嘟囔著他的家丁口風嚴,以至於磬兒得不到任何訊息而苦悶不已。他挑眉笑了,故意說著反話和磬兒打趣兒道:“哦?這裡被磬兒說得這麼好,看來是不想離開這裡,是吧?”
“我什麼時候說過?倘若可以,我巴不得現在就走!”磬兒差點蹦起來,急不可耐地朝季雲寒吼道。憋了太久,發洩出來之後才覺得心裡寬敞許多。
先前只是和磬兒說笑,可是看著她義正言辭地說她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待下去,那一瞬間,季雲寒的心很疼!
沉默了良久他豁然開口,神情很是凝重:“可你不是也說,這裡好歹沒那麼多煩惱麼?我給你一個安靜舒適的生活,沒有爾虞我詐、沒有生死存亡。在這裡,你應有盡有,我可以滿足你所有的需求,你也可以實現你想要的人生價值,不用擔心成為任何人的棋子,這樣不好麼?”
“什麼?”磬兒實在不敢相信這話是從眼前這男子口中說出,嗤之以鼻,隨即發出一聲冷笑,喃喃道:“一個人的價值,不是以金錢和地位衡量,而是一生中,你善待過多少人,有多少人懷念你。生意人的賬簿,記錄收入和支出,兩數相減,便是盈利;人生的賬簿,記錄著愛與被愛,兩數相加,才是自己的價值。你以為,每一個女人都樂意自己像鳥兒一樣被人關在黃金打造的牢籠裡麼?”
季雲寒看到磬兒臉上的不悅,心中一慌,急切道:“我沒想用金錢和地位束縛你,在這裡,你願意怎樣生活都可以…”
“真的可以麼?”磬兒揚眉凝色道,季雲寒著急還想跟磬兒說些什麼,卻被磬兒驟然截斷。他的這一番說辭,磬兒覺得沒有必要再聽下去。
收斂起臉面上的不滿和鄙夷,磬兒深深地望進季雲寒的雙眼:“這裡沒有我愛的人,又何來的價值與舒適?”
季雲寒凝望著磬兒眼睛裡的堅定,終於還是撇開眼去,悠悠地望向遠方。
“你…真的這麼愛他?”他的聲音驟然冰冷,緊抿的脣畔溢位森然的一句話。
“比你想象的,更愛!”磬兒淡淡道,她不怕說出自己的真心,她知道他懂的。
她相信,現在的大殿下已經慢慢體會到了這種感情!以前,他可能會不屑於男女之間的真愛,因為他從來沒有遇見過。但現在,磬兒早已經看到了他的改變…
磬兒不傻,她知道他為誰而變,可是她不能接受。她的心中只有一個位置,只能住的進一個人。那就是季默言,即使她和默言天各一方,她也不會背叛她們之間的感情!
季雲寒垂了雙眸,尷尬之色飛掠過眸,一閃即逝,他自嘲地笑了笑,悠悠道:“我以為,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沒有愛情!”
“擁有的越多,心裡的純粹就越少。”磬兒的目光一直盯著季雲寒,他飄忽不定的眸子,好似經歷了一場艱難的感情波折。
磬兒的心情並沒有為之而感到暢快,反倒一陣莫名的感傷:“擁有一顆寧靜的心,不是因為我獲得的頗多,而是因為我計較的很少。多,有時也是一種負擔,是另一種失去;少,並非真正的不足,而是覺得多餘。審時度勢,選擇了捨棄並不意味著全然失去,而是一種更闊達、更博大的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