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名為樂園(1/3)
一聲沉悶的巨響。
大屋的頂部，那個渾圓猶如天文臺的結構已經完全拱出了屋頂，在上升到最高點、停止了繼續拱起的動作之後，那純白色的圓頂上突然裂開了一個十字的縫，看起來就像是改過刀的香菇。那圓頂的四瓣沿著裂開的縫隙，如高速動態攝影鏡頭下的花蕾一般徐徐開啟，中央一個平臺樣的結構緩緩旋轉著升起，最終停了下來。
那平臺之上是一個碩大的圓環樣的突起。被稱作“月輪之輝”的神祕裝置在那圓環的中心，向外散發著均勻而柔和的光。
此時舒合全都明白了。無論是自己從進入這個島開始就察覺到的異樣，還是赫赫突如其來的昏厥。
那個裝置的核心動力源，恐怕是“燧石”。
舒合眺望著大屋那邊，腦內一片空白。而正在此時，某種對於危險的感知突然拉回了他的意識。
有人正在靠近。
舒合轉向通向樹林深處的方向，卻看到扶著樹，一瘸一拐走過來的三石。
其中一條金屬合金的義肢已經發生了嚴重的扭曲。
遠遠看見舒合和赫赫的三石臉上不易覺察地露出一點放下心來的表情。但這表情只維持了一秒鐘不到。看見三石明顯是要加快腳步蹭過來，舒合連忙把赫赫放平在地上，迎上去，扶住了行動不便的男人。
“我沒事。”三石輕描淡寫道，“他怎麼了。”
“現在還不清楚。”舒合回答，同時不理會男人明顯是在逞強的“我沒事”，不由分說地扶著對方到一旁新生成的長凳上坐下，“倒是老師你，這是怎麼了。”
三石瞟了舒合一眼。這小子平時裝出一副拽的二五八萬的囂張樣子，在二十歲之後就很少用“老師”這個叫法稱呼自己。每次他聽見這個稱呼的時候，基本都是舒合有什麼解不開的心事的時候。而這一上午短短几個小時之內，舒合已經脫口而出兩次“老師”，這內心的動搖程度可見一斑。
“沒什麼，遭暗算了。”三石心裡考慮著這樣的事情，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出局之後應該是被人搬出來的，剛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那邊。”
他手上隨便比劃了一個方向，把這茬就這麼翻了過去：“那個是什麼？”
“月輪之輝”的動作已經完全穩定了下來，穹幕上投影畫面裡女主播還在用一張宛如玻尿酸過量的木臉侃侃而談“這是人類的進步”。舒合折返到赫赫的身邊，沉默著蹲了下來，檢查著少年的情況。赫赫緊緊抓著自己的胸口，指關節泛出青白色，臉上的表情依然是看起來相當痛苦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那個？說是叫‘月輪之輝’的什麼玩意。”舒合皺著眉頭，一隻手搭上赫赫的額頭，感受到少年的
身體冷得驚人，“我先處理一下這邊。”
舒合這樣說著，蹲下身，毫不費力地把赫赫背在背上。他其實並不知道赫赫剛剛那句“跑”指的是要“跑去哪裡”，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情況下，儘量遠離那個奇妙的裝置可以減輕少年的痛苦。
他一頭扎進樹林。
樹林裡已經恢復了一片寂靜。比賽已經結束，這裡早就沒有了放置動物作為“獵物”的必要。而從這一整個島的區域內連天氣都是受人控制的這一點上來看，那些“動物”應該也是“月輪之輝”製造的假象，想要一瞬間全部“銷燬”也是輕而易舉。
換做從前，這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情。然而儘管“燧石”是無法用任何一種現有的理論體系解釋“超級材料”，但若想完成這種程度的場景構建，恐怕以一般而論的科技水平是完全無法實現的。
但要是考慮到另一種可能性……
舒合想到這裡不寒而慄。他強迫自己不再考慮這些，但是那個恐怖的念頭卻像是托爾斯泰的白熊一樣，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不管怎麼努力也揮之不去。
跑了好一會，舒合差不多已經靠近樹林的盡頭。這裡距離大屋已經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他留神了一下背後的赫赫的情況。雖然看不到少年的臉色，但是從已經平緩下來的呼吸聲來看，赫赫的情況明顯已經好轉了許多。
“就會給人添麻煩。”舒合小聲地自言自語了這麼一句，把赫赫的身體向上託了託。
前方出現了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打著手勢示意舒合停下來。那人走上前來，客客氣氣地開口道：“請問您是參賽選手對嗎？比賽已經全部結束，但是接下來還有參賽選手合影和幕後花絮錄製的部分。慶功晚宴將在……”
舒合沒讓那人把話說完：“那些東西我都沒興趣。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個該死的島。”
那人還想再說什麼：“請您……”
“聽著，這是緊急情況。”舒合突然一陣焦躁，“反正你們也只是想製作有關這個什麼‘主題公園’的旅遊宣傳片對吧？有那個叫楚河的傢伙在就夠了。”
舒合的語氣相當強硬，但是他已經完全沒有了“注意自己言辭”的心情。一名看起來級別更高的制服男走了過來，拍了拍已經開始手足無措的同伴的肩膀，示意這裡由自己來換手。那個新來的制服男打量著舒合二人的狀況，似乎正在心裡做出評估。舒合微微皺著眉，迎上那人直白到甚至有些不禮貌的視線。
一番無聲的較量之後，那名看起來有一定話語權的制服男終於鬆口：“確實像是比較麻煩的突**況。但好在我們有足以應付這種情況的措施。您可以隨逗留至今的前幾輪
敗退者一起離開本島，下一批乘坐的渡輪將在半小時後發出。”
那個聲音舒合認識。無論是剛降落到這個島的時候聽到的那個、宣佈要各位參賽選手走到“中央別墅”的男聲，還是在大屋第一天餐桌上說話的假人，應該都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舒合一句話不說地從那人身邊走過。擦肩的時候，他只聽到那人壓低了聲音，小聲說了一句：“你甘心這樣逃避下去？”
這句話的語氣並不是營業者對客人說的話，也不像是遊戲的主辦方對於參賽選手的告誡。
有點莫名其妙的。
舒合腳下一滯。他想要說點什麼來反駁，最後卻只是丟下一句“我找不到和你們這種人死磕到底的理由”，聽起來無比像是拙劣的託詞。
半小時後，回程渡船的甲板上三三兩兩地聚集著一些玩家。舒合已經看過一圈。有一些熟悉的臉，卻沒有見到能說得上話的什麼人。“浪遊者”的曲木不在，隨心也不在，八成是早一點的時候已經離開了。
赫赫正躺在一張摺疊躺椅上，臉上蓋了一條被水浸潤的手帕閉目養神。他這會的狀況已經好了很多，雖然臉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呆滯，但至少已經不再露出那樣痛苦的表情。三石在舒合一旁，坐在一張主辦方提供的臨時的輪椅裡。是舒合告訴工作人員“樹林裡還有一位急需修理義肢的參賽選手”，這才讓他躲過了後續的一連串麻煩事情。
舒合面朝著烏黑一片的水面，嘴脣緊抿，一言不發，不知道正在思考什麼。
“‘月輪之輝’？”
一旁的三石突然開口這樣問道。舒合偏頭看了三石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渡船剛剛離港的時候明明還能看到那個明顯高出島上所有其他東西一大截的圓盤，這會卻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燧石。”舒合輕聲說，“那個裝置的能源是燧石。”
“就這樣？”三石看向舒合，發現對方的表情像是不想再就這個問題深入交流。
“就這樣。”舒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你沒和我說實話，舒合。”三石平靜地說，“至少不是全部的實話。你六歲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沒有比我更能看懂你表情的人。”
一段靜默。
“沒錯，不只是燧石。”舒合又嘆了一口氣，“‘燧石’只能提供裝置運作的動力，還需要能使用這種動力的手段。”
他說道這裡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是人。那些‘和我一樣’的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釋。”
三石面上的表情漸漸凝重了起來：“可是‘那些人’早就已經……”
“沒錯，死了。”舒合緩緩閉上了眼睛，面無表情地說，“他們用的應該就是那個。”
他從未如此疲倦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