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看過把水灑向空氣，它在瞬間就結成冰的樣子？
走出機場大廳的時候，溫暖的陽光撲面而來，明晃晃的叫人睜不開眼，尹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駐立了好一會，腳步停滯不前，就在這明亮的日光下，他想起了曾經有人問過他的這個問題。
好像是一個朋友，又好像只是一個陌生人，曾經一本正經的這樣問尹峰。
當時自己大概只是撇了撇嘴，不置可否的樣子，連最基本的熱量守恆的物理原理都不曉得嗎？這種事情，只要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了吧。
不過……
尹峰迴過神，才發現站在機場大門口的過道上，人群陸陸續續從他身邊穿過，神色匆匆，不做一點停留，本來嘛，這扇門的功能不就是迎來送往，若是要駐足休息，更應該去咖啡館茶吧一類。
尹峰也覺得自己站在這裡顯得很突兀，來來往往的人影中，他是異類，他想著該向前走，人總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但是一瞬間卻不知該往何處邁步，走出了這裡，能去哪裡呢？
回家？已經沒有家了，他大學時就搬進了自己的小公寓，但充其量那也只能算是一間屋子，一直以來，那裡就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Reid出現後，他也會時不時跑來，雖然每次都嫌吵嫌麻煩也告誡過他儘量不要出現在這裡，但不可否認，屋子裡多了一個人的感覺，暖融融的，再也不是形單影隻的孤獨。
但現在，不，應該是他對著Reid扇下那一巴掌的時候，他就清楚的明白，從此以後，這個家裡，又會回到最初的樣子，只有自己。
回尹家？那天晚上之後，尹巨集與他再也沒見過，也沒留下任何訊息，但是自己在議會的勢力連根拔起這個事實，提醒著他，他與尹巨集已間，徹底站在了對立面，這一陣局，大概這一生都不會改變了。
老頭子身體不好，實際上已經是尹巨集把控了整個尹家，那裡，早已不是他的家。
工作？想到這一點，他真想仰頭大笑，他的工作就是加入到爭奪的戰爭中，為此他精心部署了許久，忍耐了許久，但如今呢，尹巨集一夜之間就令他全部的心血付之一炬。
他不怪他，真的！
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尹巨集的位子上，一定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甚至，比他更狠更絕。
尹家子孫，都有著不可理喻的執拗，為了贏取戰利品，為了在鬥爭中成為勝者，可以比任何人都耐得住，可以比任何人都虛偽，但該下手的時候，比任何人都狠絕。
他們的血液中
沉澱著嗜鬥，不到最後不認輸的倔強因子。
這是宿命，也是他們必將走向的結局。
無處可去，那隻好隨處遊蕩了。
尹峰走在大街上，很快和周圍步履匆匆的行人融為一體，成為這座城市最盛大的背景。
他走的很慢，幾乎可以說是踱步，走了一會，就會停下來看看周邊的景色，隔窗飄著香味的咖啡廳，絢爛多姿的鮮花店，總有那麼幾束花擺在門前的人行道上，為這座城市增添了別緻的風采，街邊華麗的大廈，精緻的櫥窗，只有到了晚上，才會散發出最絢麗最璀璨的光芒……
整座城市都是尹家的，但怎麼以前從來沒發現過這座城市的美好和恬靜呢。
這時，他想起那個問題，水灑向空中，會直接凝結成冰嗎？
曾經他以為這是個無厘頭的問題，沙漠裡有空中雨的景象，因為溫度過高，雨來不及落到地面，就在空氣中蒸發了。但直接凝成冰？
哈！
但此時此刻，他竟開始饒有興致的思索起這個問題來。
抬頭，落在眼前的就是明亮的陽光，甚至現在的眼皮上，面板上，頭髮上，都是暖呼呼的感覺，這樣的狀態下，冰融化成水倒是有可能。
然後他沒來由的想到Reid，大概是因為他那一頭金色的發像極了這明晃晃的陽光，給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地球少了陽光，還能運轉嗎？
心中一痛，彷彿心臟裂開了一個大口子，不知從何處吹過的風呼呼往裡灌，手腳都被凍住般不知所措。
他實在不知道該把Reid如何處置，或者說，把與Reid有關的回憶如何處置。
想起他，就想起他因為一個女生背叛了自己，想起他，就想起自己多年心血瞬間付之一炬，想起他，就想起沈茗蒼白，倔強，又透著無法言喻的高貴的臉，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看著，眼裡的憤怒和不容侵犯一瞬間刺痛了他……
但想起他，也想起那個孩子在雨幕下抬起一張純潔乾淨的臉，想起他纏著自己，說喜歡自己，說為了自己願意做任何事，想起他在自己小公寓的沙發上就著陽光打盹的樣子，像極了一隻慵懶的小貓……
回不去的曾經。
尹峰知道自己這一生，大概再也無法把Reid推之於自己的世界之外，就像他第一次疏遠他一樣。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在此刻終於承認那個孩子對自己的重要，承認，到今天這一步，是那個孩子改變了他。
只是那名為喜
歡的感情，尚來不及得到正面的迴應，就生生被自己掐斷了。
就如一碗水，想衝上雲霄，抵達天空的懷抱，化為雨，化為雪，普降大地。
只是，剛剛升起，才發現天空遠比想象的低，仿若天生就是冰冷的一樣，在空中淺淺劃過一個弧度，就凝結成冰，直直落在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尹峰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在那碗水徹底消失之後。
走過一個十字路口，一個小小的廣場，有噴泉，樹蔭，長椅，覺得疲憊至極，便走過去在長凳上坐下休息。
這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隻鴿子，零零落落的在初夏的風裡抖著翅膀，那種伶仃的姿態看的人有些怔忪，尹峰皺起眉，突然想到了什麼，失神半響後跑到旁邊的小店買了一小截面包。
那幾只覓食的鴿子很安靜的側頭看他，大概是在人群裡生活的太久，已經沒有了恐懼感。
將麵包揉碎攤在掌心的時候，幾隻鴿子很快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接近又跳開，那副謹慎行事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
那幾只鴿子在試探多次後終於願意靠近，看著灰色的鴿子啄著麵包屑，專心吃著以外的贈予，那種微疼又很癢的觸感讓手心有些奇怪。
尹峰微微皺眉。
想起一些事情了。
那個傢伙，有的時候的樣子，跟前這些小傢伙，還真是很像呢。
“切……誰說我跟鴿子像了，明明我比這些醜不拉幾的鳥好看多了好嘛！”
猛然站起，飛快的轉過頭，鴿子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大跳，驚慌的撲稜著翅膀跳開。
不遠處的廣場中心，幾個孩子拿著風箏討論著如何放飛
廣場邊的石凳上，相互依偎的情侶竊竊私語
穿著旱冰鞋的少年衣角飛揚，在肆意的滑行了放出歡悅的笑
呆了半響，手中的麵包屑不覺掉落，被飛奔而來的夜風撲上臉頰，尹峰竟覺得眼角微酸。
一邊揉著眼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啊呀。
……原來。
……只是幻覺而已。
風衣口袋的手機這個時候適時響了起來，尹峰覺得好奇，這個時候，還會有誰想到自己嗎？
本不想接，但電話那端的人似乎相當有耐性，鈴聲一遍一遍迴響著，此時聽在耳裡，莫名煩躁。
尹峰皺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的時候，指尖正好觸到那信封的一角。
涼涼的觸感頓時讓他清醒了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