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部剪下失敗的膠片電影。
前一幀還是飛揚的塵埃,散落的廢墟,路邊的房子很少能見到完整的一棟,都是破破爛爛的的瓦牆胡亂堆砌而成,從那些豪不具有擋風擋雨作用的門窗後面透出一雙雙澄澈困惑的眼睛,路上的行人也彷彿被這的大太陽烤焦了般,行走起來軟弱無力,就像一個個斷了線的木偶,呆呆的行進著。但下一幀,卻已是喧鬧的候機大廳,身旁步履匆匆的行人,提著價值不菲的手提箱,耳朵上掛著藍芽,一邊行進一邊說著什麼,世界就是在這些人的掌握之中,乾淨、體面、淵博、這樣的人才能立於金字塔頂端,影響,甚至是左右著這個世界。
這樣的衝突讓候機的年輕人有一時的失神,與大廳裡來來往往西裝革履的不同,只穿了簡單的T,牛仔褲還佔著明顯的塵土汙漬,在他身後是一隻一看上去就知道經歷了多年風霜的老舊旅行袋,即使如此,一臉倦容的年輕人還是輕而易舉的成為一幅獨特的風景,英俊的面容有著大衛雕塑般凌冽的線條,深陷的眼窩下一圈淡淡的青色,仍難掩眼眸中清亮的神采,突然,他像想起了什麼,嘴角扯起,淺淺的笑了一下。
聽到登機的廣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將旅行包扔過肩頭,步履輕鬆的向登機口走去。
“譁……”大概是太過匆忙的緣故,行進的時候,身邊一位推著巨大行李箱的年輕小姐被他掛在背後的旅行包掛到,高跟鞋一時站立不穩,連人帶行李倒在機場大廳光滑明亮的地上。
“啊,抱歉,我沒有注意到你。”年輕人趕緊放下肩頭的大包,彎下腰對著倒在地上的小姐伸出手,皺緊的眉頭顯示他的確是發自內心的愧疚。
年輕的女子視線掃過伸出的手,皺了皺眉,自己撐著行李箱的拉桿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繼而收拾好倒地的行
李箱,整整裙子的下襬,踩著細高跟,噠噠噠從男子身邊走過。
沒有再看過他一眼。
男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攤開的手落在空氣中,繼而無謂的聳肩離開,對著前方漸行漸遠的窈窕身影,輕笑出聲。
“這麼巧,又見面了,這回請讓我幫你,作為道歉。”機艙裡女子正吃力的把一個大包往頂上的行李架上賽,這時身邊經過的男子主動伸出了援手。
坐回位子上,年輕的男子對著旁邊的座位勾起嘴角:
“尹鑫!”一邊伸出手。
女子看了他半天,似在判斷這殷勤的男子是否只是道歉這麼簡單。
“沈茗。”說完瞥過臉,再一次無視落在半空中的手。合起眼眸,擺明了這趟旅程不想被打擾。
元旦後的倫敦,已是隆冬季節,一個月有一半時間是降雨,整座城市水霧濛濛的,走出機場才發現告別了12月份的狂暴惡劣的天氣,今天是難得的風和日麗,一股春的氣息在發芽,連帶著心情也跳躍起來。
坐進計程車,尹鑫報出簡短的地名,就不再多話,從車窗上呼嘯而過的街景,竟有些熟悉的味道。
古老的王國,腐朽的城市,高貴的家族,還有,固執的王。
真是糟糕。
想到這裡,尹鑫輕笑出聲。
“天,我愛這座城市,透著沒落掙扎的氣息,真可惜,我不得不一次次的離開。”
聽說颶風來臨時,風眼中心是最平靜的,無論外面怎樣撕扯咆哮,只要在這裡,就如死水般波瀾不驚。
他真的已經老了,歲月不會厚待任何一個人,無論是路邊的乞丐或是宮殿裡高高在上的王者,時間是最公平的,他已疲憊不堪,在自己華麗的寢殿中昏昏入睡,這個時候還能保持每天有一半的清醒
時間,也許再下去就是永久的長眠了,他知道走出臥室,穿過門廊,在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風起雲湧,各色人物輪番登場,優雅的交換籌碼,體面的交易,同時腦子裡迅速計算出最大的利益,不動聲色你來我往,衣著得體的將敵手踹下深淵,是了,這個王國中無論老幼都有這樣的本領,這是天賦嗎?
但是感謝上帝,他想,至少這裡是清淨的,似乎是達成了什麼協議,再怎樣的爭奪到了這裡,這座臥室,他目光所能及到的範圍內,是最風平浪靜的,那些前一秒還在為自己手中那些權益廢著口舌的精英,舉著優雅的紅酒杯拉攏別人的成員,到了他面前,總是一派其樂融融,天倫之樂,好像他們就是時代雜誌上報到的完美家庭那樣。
但是,不是的。老者又開始迷糊了,他在清醒與昏迷之間不斷穿梭,但理智始終保持著最後的底線,真是骯髒又精彩的鬥爭,他想起有個年輕人曾提出的建議,有些無奈的放任自己陷入那黑暗的沉睡中,再一次。
外面還是零星的寒冷,這裡就可算得上溫暖如春了,為了照顧病**的老者,寢室的壁爐總是燃著爐火,發出淡淡的松木香。
尹鑫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腿上攤開一本厚重的書,從那些晦澀的字句間就可得出不是現在年輕人歡迎的那種,但尹鑫看的很入神,這樣溫暖的室溫竟也沒讓他昏昏入睡,房間很靜,只有壁爐裡松枝偶爾發出的燒斷聲,夾雜著書頁劃過指尖的痕跡。
“康德?”
一聲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種平靜。病**的老者似是用了很大力氣撐開眼皮,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Nope,Hegel。”尹鑫合起書,走到病床前,對著老者俯下身。
“下午好,親愛的爺爺,歡迎回到人間。”眼眸裡映出跳動著的火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