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凌晨兩點,我剛從公司加班回來,站在陽臺上看著藤蔓下新結的小果子,很想很想打電話給你。
記得第一次見你,淺灰的套衫,白色的襯衫,泛舊的牛仔褲,你在對同學笑著,我不由自主地也笑了。以後都是這樣,你快樂,我就特別快樂。
胃又疼了,咬著牙,強撐著給自己煮粥。粥真的像萬能藥,能治我的任何病,包括想你想到不行時,你知道嗎?
我從你的租處走到我的租處,四十八分鐘,我們真的很近很近……我很開心我來北京了。
站在布藝店的櫥窗前,閉上眼想象不久的以後,我們的小屋陽臺養著什麼花,沙發擺在哪個位置,衣架上掛什麼款式的睡衣,窗簾用什麼顏色,你有建議嗎?
……
成功看完單惟一所有的微博,得出如下結論:單惟一是阿加莎的鐵桿粉絲,她的愛好是農藝,她暗戀著“你”,來北京也是為了“你”,她講的“苦並快樂著”便是這個意思。“你是我的唯一”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你”是她心裡的獨一無二,第二層是她渴望“你”對她說出“你是我的唯一”。
成功另外還診出了別的症狀:“你”不知道單惟一寫微博,不然她不敢暢所欲言。寫微博,一定是單惟一人生裡最“膽大妄為”的一件事了。
“你偷看我微博?”單惟一跟著成功一路小跑來到停車場,慌得滿頭是汗。
“講這麼難聽,你有上鎖嗎?”成功停下腳步,車鑰匙對著單惟一的臉:“網路是個什麼地方,你把自己扔進去,就像你在公園的湖裡裸泳,你沒有權利要求別人目不斜視。相反,別人可以聲討你有傷風化。”
單惟一臉色大變:“我……又沒寫什麼兒童不宜的。”
“那就是,你緊張什麼呢?”成功笑了,按下遙控鑰匙,車門開啟,他半倚著,好整以暇地雙手交叉:“他們誤會你了?”
單惟一搖搖頭,目光閃爍,支支吾吾道:“他們非常瞭解我,我都沒……男朋友,哪有什麼理由去婦產科。”
哎喲,臉羞得如此時染了半邊天空的晚霞。
“進婦產科還要有理由?”成功忍著笑打趣道。
“我……就是那個意思。不過,她們還說成醫生大概喜歡我,有點妒忌,所以才整我的。”
成功神色停滯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這大概是他近年來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了。
單惟一也笑:“我說她們韓劇看多了,到處迷大叔。”
“大叔?”成功磨牙,他有那麼老?
“成醫生看著和我就不是一個輩,工作這麼好,長得又不錯,肯定早就結婚了,孩子說不定都能打醬油了。”單惟一的臉部線條因微笑而放鬆,女子特有的柔軟,像漣漪般一圈圈盪開來。
成功心口泛出一縷腥甜,慢慢地漫到嗓子眼。“我的工作好?”他咬牙問道。
“是呀,你和我哥差不多,就像是婦女之友。”
噗,鮮血噴薄而出,一天的腥紅。
諸航的形象突然在成功的腦海裡無限美好起來。她叫他“成流氓”。“流氓”這個詞,聽說有點色有點壞,但不可否認是性感的、酷酷的,很男人。流氓可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流氓的後面都跟著一串的美女。而——婦女之友,聽著就是個瘦不伶仃的男人,翹著蘭花指,走路扭呀扭,嗓子捏著,像受過宮刑的太監。
成功牙磨得咯吱咯吱響:“你哥是幹啥的?”
“我哥是個泳裝攝影師,也是專和異性打交道。他很花心,可喜歡他的人還是很多。我最好的朋友也沒逃過去,她……為了他自殺,現在都瘋瘋癲癲的,唉。她媽媽跑到我家罵,說我爸媽也有女兒,以後一定會得到報應,我會被一個花花公子玩弄再被拋棄。”單惟一長長地嘆了口氣:“哦,成醫生,你別誤會,你是替女生們治病,你是護花使者,你不花。”
成功已經氣若游絲了,再和單惟一說下去,他懷疑自己不是變笨就是要發瘋。
“你有什麼可擔心的,你不是目標已確定,快快找他去吧!”滾,他再也不想見到這隻單細胞。
單惟一眼神倏地一黯,可憐兮兮地笑了笑,欠了下身:“成醫生,再見!”
“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莫名地刺痛了成功的眼睛:“你喜歡那四眼男哪一點?”
單惟一原地踏著步,似是不好開口。
成功咣地甩上車門:“不說拉倒!”
單惟一忙跑過來,怯怯地低著頭,從眼簾下方偷偷看成功。成醫生明明長得很面善,而且人又不壞,可是她真的有一點怕他。他一個凜冽的眼神,她就開始腿抖心慌。
“大二的時候,有一個勞動周,天天下雨,同學們都窩在寢室裡玩牌,玩厭了,大家說玩個遊戲。把系裡帥的男生各自寫在紙條上,揉成團,然後大家抓鬮,抓到了,就是自己的Mr. Right。我……抓到了他的名字。”
成功想扯頭髮,想咆哮。眼睛有白內障嗎,那種四眼還叫帥。
“我當時都沒和他說過話,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注意他。看多了,就像……認識了很久,於是……”單惟一羞窘得說不下去了。
“於是,你就白痴似的為他來了北京。你動過腦沒有,他要是不喜歡你呢?”成功戳著單惟一的額頭,戳得單惟一不住後退,眼睛眨個不停。
“他到現在也沒女朋友。”單惟一壯著膽直視著成功。
“那你還玩什麼暗戀,告訴他去,兩個人擠一塊,房租還能省一半呢!”成功沒控制住火氣,這幾句話,是用吼的。什麼年代了,不興暗戀這玩藝。單身男女,見一面就直接上床。
單惟一抱著頭:“我不敢!他要是拒絕,我連念想都沒了。”
成功怔住。也許吧
,念想沒了,對於單惟一來講,這幾年的堅持什麼都不是了。她不是不敢,而是輸不起。
“要我幫你嗎?”他有氣無力地看著單惟一。她對別人沒本事,卻好像對他挺有辦法,像塊口香糖似的,黏著他就扯不掉了。
單惟一屏住呼吸,不敢搖頭,不敢點頭,她看不出成功是在說笑還是講真的。
“晚上我要吃韓式料理,還要喝果酒。餐廳我來訂,你買單。”成功拉開車門,自己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
單惟一遲疑了一會兒,就鑽進了車,繫好安全帶,筆直地注視著前方。
成功還算有點良知,挑了家中檔餐廳,點了烤肉、海鮮還有一堆的山珍、蔬菜。吃飽喝足,等單惟一買好單,他假裝沒看見單惟一肉痛的樣,說:“讀沒讀過錢鍾書的書?”
“看過他的《圍城》!”單惟一回道。
“錢鍾書先生教導我們:借書是戀愛的開始,借了要還的,一借一還,一本書可以做兩次接觸的藉口,而且不著痕跡。這是男女戀愛必然的初步。明天打電話向他借書,增加接觸次數,時不時單獨見見面,後面再見機行事。”
單惟一欲言又止,她和他讀同一個專業,他有的書她都有。
“你笨呀,這只是個藉口,你也可以舉一反三,不借書借張碟,再不行,向他借個碗借個盤。”成功真想剖開面前這隻腦袋,看看是什麼古化石做的。
單惟一眼睛一亮:“我可以給他送聖女果,他最愛吃了,然後順便借國考的資料,告訴他,我也準備和他一起參加今年的國考。”
他也喜歡聖女果的,見色忘師,怎麼就沒說送他呢!成功憤憤不平地想著。
手機響了,紹華回電話了。
“你自己坐車回去,我還有事。”成功忙不迭地打發單惟一。
“成醫生,你喝了酒,叫個代駕吧!”單惟一俏俏地揮揮手,歡歡喜喜地走了。
成功愣愣地盯著她的背影,上面寫著對明天幸福的憧憬。過了會,才按下通話鍵。
諸航破天荒地從夢中驚醒,摸摸眼角,溼的。關於夢的內容,卻不太想得起來。依稀是在鳳凰,她好像比帆帆大不了多少。諸航回憶自己的童年,除了快樂還是快樂,絕不辛酸。哭什麼呢?
夜還沉著,房間裡迴盪著自己深深淺淺的呼吸。摸摸身邊,微涼的床單。翻過身,想繼續睡,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地從外面鑽進來。她坐起身,跑到窗邊,把窗簾掀起一角,夜色裡,院中站著卓紹華,指間的火光一明一暗。星光落在他的雙肩,夜露沾溼了他的衣襟。
他像有沉沉的心事,隨著騰起的煙霧,一圈圈散開。
她沒有出聲,就這麼站著。腦子有一幅畫面與眼前的景象重疊了。
他在那站了多久?有什麼讓他徹夜不能眠?
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卓紹華回了下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