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沈先生?沈先生?該醒醒了——”
沈笙是被司機叫醒的。路上行程過長,他原本還在刷著微博看熱搜裡的帖子,可不知不覺,卻也拿著手機昏沉睡過去了。
他並不比在臺前揮灑汗水的成員們悠閒。這一場演出,現場的燈光舞美、人員佈置,甚至是站席的安保問題;線上的網路直播現況,實時監測微博輿論,環環相扣,他必須從頭盯到尾以確保不出任何紕漏。這毫無疑問是非常耗費精力的。
被叫醒的沈笙有些不好意思地立即下車,叮囑司機注意安全,這才從小區門口慢悠悠地走了進去。
現在已經是將近凌晨四點,周遭靜悄悄的,唯獨有他踏在積雪上的輕響。這場雪下得不大,只在地面上鋪了淺淺一層,足夠讓他踩出一串腳印。
時間晚得就連天上也沒有了煙花炸裂的聲音,唯獨細雪簌簌落在他的身上。沈笙只是走了一會兒,便察覺不僅頭髮上、肩上,甚至連他的睫毛上也沾了些雪花。也許等明早起來,他還能在樓下堆個雪人。
跨年夜的演出大獲成功,無論是在現場的觀眾、還是網上收看直播的網友,幾乎都是誇讚居多。終於完成了長久以來的一件大事,沈笙高興得就連腳步都是歡快的。
就連他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臉上還一直掛著笑容,輕快地摸出鑰匙開門——
他的瞳孔微微睜大,笑容也收了起來,轉為驚訝。然而這驚訝停留不到三秒,便又化為了無奈,與他未察覺到的一點欣喜。
“新年第一天,你又要來打擾我?”沈笙勾起嘴角,看著門裡那個穿著他的睡衣,一臉無辜的男人伸出手來替他撣去肩頭的碎雪。他認識的人中,唯獨這個笨蛋才會不請自來。
“那當然啦!”施雪桐笑眯眯地應了一聲,半句不提自己從白天等到黑夜,只是將他拉進屋內,細緻地替他掃去從外帶來的寒意,緊接著握緊了那雙略顯冰冷的手,將它們放到了自己的臉上。
手心裡是暖乎乎的臉頰,手背上也捂著一雙燙手,雙重的舒適暖和,一下子就舒服得沈笙輕嘆出聲,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面前這位大明星的粉絲知道自己把這張價值千萬的俊臉當成暖手爐,恐怕他得收到警告信了。
“這麼重要的日子,小笙怎麼能自己一個人過呢?”施雪桐目光深深,彷彿被暖意融化的雪一般,溫柔地流淌在沈笙身上。“沒有我,小笙肯定很寂寞。”
“我怎麼覺得寂寞的另有其人?”沈笙搖了搖頭,沒有戳穿他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
施雪桐只是笑——這段時間裡,他總是想來,卻又不敢來。他的心臟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抗議個不停,彷彿再見不到這個人就要立即罷工。
可見到沈笙之後,他卻發現只是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卻仍舊無法滿足急速跳動的心臟。
“我先去洗個澡,你自己待著。”沈笙將已經回溫的手抽了回來,無視施雪桐依依不捨的目光,奔著房間而去。他頭髮上的雪早在一進室內便立即融掉了,他再不洗澡,恐怕明天得著涼。
施雪桐早就幫他把熱水燒好了,在這方面他總是十分細心。
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沈笙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裡走出來時,果然發現客廳裡空無一人——他就知道那傢伙不會乖乖地待在外面。
推開房門,床鋪上拱起來的那一大坨立即證實了沈笙的猜想。本該將這鳩佔鵲巢的傢伙一腳踢下床去,可沈笙今天心情好,不與他計較,反而是一屁.股坐到了床邊上,“施老師明天沒有工作?”
施雪桐從被窩裡鑽出個腦袋,看著倒是乖巧,“沒有。陸遠跟我說了,這段時間先放我假。”原本只有一個月的假期,可誰讓他最近的狀態實在太糟糕了,一下子瘦了將近十幾斤,原本好轉的失眠更是越發嚴重。
當然,這些他一點都不會跟沈笙說。在沈笙看來,也只是發覺他的下巴尖了一些,本就分明的輪廓更是明顯,一雙深陷眼窩的明亮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英俊依舊,沒有在醫院時那般嚇人。只是他的黑眼圈似乎永遠都消不掉了。
暖.床的行為忽然得到縱容,心情暴好的施雪桐立即喜滋滋地爬起身來,從沈笙手裡接過他的毛巾,半跪在沈笙身後幫他擦頭髮。“小笙的頭髮長了好多,都快能紮起來了。”
“沒時間去剪。”沈笙的聲音悶悶地從毛巾裡飄了出來,“最近睡得怎麼樣?”
他太忙了,忙得沒空去理髮,更是許久沒有關心過施雪桐的失眠。對於這點沈笙是有些愧疚的,可自從他出國之後,施雪桐一.夜之間便“聽話懂事”許多,不再黏人纏人,也不再做出格的、會讓他生氣的事情。
就連他明明假期延長,卻忍到今天才來找自己的這件事,沈笙都覺得是個奇蹟了。
“有時候睡得好,有時候睡不著。”
他答得倒是很快,可這個答案更像是什麼都沒說。
沈笙嘆了口氣,“……記得吃藥,不要任性了。”作為朋友,他實在很擔心施雪桐某一天將自己的生命糟蹋完畢。
“我知道。”
隔了塊毛巾,他的聲音就像是霧氣一般朦朧,輕飄飄的,一下子便消散了。
沈笙只覺得像是一拳揮到了棉花上,他忽然抬手,將擦拭著他髮絲的手給按住了:“我可以問嗎?當然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
“小笙想知道什麼?”施雪桐順從地停下了手,“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他低下頭,目光卻轉到一邊。沈笙看不到他的神情,自然不知道他原本掛在臉上的幸福笑容已經消失了。
“為什麼會失眠?或者說……為什麼不敢閉上眼睛?”
明明認識他兩輩子,沈笙卻從來沒有聽他提起過自己失眠的原因。實際上施雪桐也很少講述關於自己的經歷,自己的過去,沈笙從未聽他提起過自己的事情。
上輩子的他還以為施雪桐的失眠已經治癒,可這輩子他卻發現對方的失眠並非他所理解的那麼簡單,更像是治療程度更困難的心理疾病。他的失眠與其說是睡不著,不如說是不敢睡著。
他總是不願閉上眼睛,好幾次沈笙很清楚地看出他的疲倦,可這個人就是固執地睜大眼睛,就像是害怕自己一閉上眼睛,便會受到傷害一樣。
他一直不說,沈笙便也尊重他。可再上一次施雪桐又將自己折騰進醫院之後,沈笙卻又不想再這麼縱容他下去了。
如果是一直沒有癒合的傷口,那至少得先把膿水擠出來。
“是害怕黑暗嗎?還是因為噩夢?”沈笙背對著他,聲音儘量放得平緩溫柔。“你儘管告訴我,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種會瞧不起你的人——”
“我知道。”施雪桐打斷了他的話,又重複了一次,“我知道。”
沈笙是個多麼溫柔的人,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份溫柔足以將他不願面對的黑暗驅散,足以讓他生出面對黑暗的勇氣。他是他的光,唯一的光。
“小笙應該不知道我其實不是樺都人吧?”施雪桐輕聲道,“誰也不知道,我其實是鄉下長大的野孩子。”他微微勾起嘴角,目光中卻沒有半點笑意。
沈笙略微吃驚,他是真的看不出來。不說此時的施雪桐充滿明星光環,就連大學認識的他便也是名聲在外的校草,無論何時站在人群中都是最奪目的那一個。
“陸遠也不知道這件事。他甚至也不知道被寫進藝人檔案裡的那兩個名字,其實只是我的養父母。”施雪桐一頓,“我的親生父母在我小學的時候就死了。”
他的聲音帶著嘲弄,“小笙,你說好不好笑?兩個天天吵架、恨不得對方去死的人最後卻死在一起,被燒燬的屍體像枯乾的碳一樣,分都分不開。”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兩人身上燃起了火,卻不想著如何熄滅,而是死死地抱住對方,只是為了拖著對方一起下地獄。
那個可怕的畫面至今仍然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時不時地就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