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淼這一吐就停不下來，整整一週，沒能吞得下半粒米半棵菜，最後只能靠醫院開的葡萄糖注射液勉強維持下去。
由於營養不足的緣故，趙淼整個人猛地消瘦下去，就只有凸出的肚子高高挺起，看起來頗為嚇人。
“來，再嚐點吧。”姜天這幾天也是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公事，只能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趙淼身上，就盼著她能多吃一點。
“不行，我吃不下去。”趙淼苦著臉搖頭，她也是難受，不是當事人根本就沒法理解那股子痛苦，好像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把食物一放到嘴裡身體就會自動地產生排斥反應！
“再試試好不好？”姜天溫聲勸道，一番話說的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就當是為了孩子，說不定它這會兒正餓得哇哇哭呢！”
彷彿是真的想出了這樣的畫面，趙淼狠狠地咬了咬牙，點頭說道，“我吃！”
“對啊，說不定奇蹟就出現了呢！”姜天哄著趙淼，盛了半勺的飯往她嘴裡送，滿臉的期待神情，哪怕是吃下這一口也是好的啊！
可惜，傳說中的奇蹟哪裡是那麼容易出現的呢？
趙淼才剛剛吞進嘴裡，又“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姜天忙拿起旁邊的小盂盆接住，這麼多天來，每次都是這樣，趙淼根本吃不了多少東西，反而吐得越發厲害。
“這孩子也太能折騰了！”姜天輕輕拍著趙淼的背，苦笑著說道，之前他還說這倆孩子乖巧，哪裡知道這一鬧騰起來就這麼厲害？
“胡說什麼呢！”趙淼已經變得虛弱，卻還是笑著拍了拍姜天的肩膀，“要是讓孩子聽見這話，以後可不會和你好。”
“那可不行，”姜天笑著說道，眼底卻深藏著幾分陰鬱，“我可是這倆混小子的父親！哪能和我不好？”
與此同時，醫院值班室。
“王醫生，我兒媳婦到底是怎麼回事？”姜老爺子拄著柺杖，神色嚴肅地問道，這都多少天了，好好的一個人都成什麼樣子了，醫院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這就是一般的孕吐，過段時間說不定會好些。”王醫生也是無奈憋屈，趙淼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就只是單純的孕吐。
孕吐算什麼問題？偏偏趙淼這孕吐也太嚴重了，整個人都劇烈消瘦下去，看著都讓人心驚，家屬還隔三差五地找來，再這樣下去，醫生都快精神分裂了！現在只能寄希望情況能繼續好轉，否則的話······
“還得再過段時間？”姜老爺子可不是那麼好糊弄地，眼神一怒，“再過段時間我兒媳婦人都沒了，還要你們幹什麼！”
姜老爺子也是話糙理不糙，可不是嘛，就照著趙淼這個情形下去，挨不到生產，整個人就垮了，到時候再說什麼都是虛的。
畢竟是從戰火紛飛的年代過來的，姜老爺子渾身的戾氣一發，這些個醫生又有幾個是受得了這股氣勢的？“這樣吧，等會兒我們就再做一個全身檢查，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按道理說，孕婦最好是不要做太多檢查，以免輻射什麼的會對孩子造成影響，可趙淼畢竟情況特殊，現在也顧慮不了那麼多了。
“行吧。”姜老爺子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答應了一聲才轉身出去，身後跟著薄桀傲和青黛兩個人。
“丫頭，你也是學醫的，”走到半路，姜老爺子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青黛，“你怎麼看？”
這些天，家裡為了趙淼都忙翻天了，倒是頭一回有人問到了青黛頭上，畢竟在大家眼裡，她尚且年輕，就算天資傲人也經驗不足。
青黛還沒來得及說話，薄桀傲就站在了前頭，將青黛護得牢牢實實地，眼神中充斥著幾分懷疑，“爺爺，你想幹什麼？”
“你這小子！”姜老爺子怒罵一聲，“你以為我能幹什麼，壓著青黛給趙淼治療嗎？”就算他老頭子相信青黛，老二也不放心把趙淼和孩子交給青黛這麼年輕的小丫頭！
看著姜老爺子眼底濃濃的擔憂，青黛不由得低聲嘆息，說出了實話，“如果二伯母一直持續這樣……這孩子必須得拿掉！”
不是她心狠，再這麼下去，只會把趙淼的身子給拖垮，母親保不住，孩子更是沒希望！
聞言，姜老爺子身子一僵！他是知道青黛的醫術，但仍舊不敢相信，那是兩條活生生的生命，他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捨棄？
可惜，不過才五天，醫生的一席話徹底地打破了他殘存的希望。
“什麼？”姜天愕然失聲，“你是說……這孩子保不住了嗎？”
說出這話的時候，姜天渾身都在發抖，他才剛剛擁有的希望這麼快就要被重新剝奪了嗎？
“百分之八十，”醫生頓了頓，繼續解釋道，“現在趙淼的情況沒有半點好轉，身體太差，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孩子在母體裡吸收了母親的營養，可是趙淼補充不進去，也就意味著最後的結果是母親和孩子一同······”即便沒有說完，大家也清楚其中的意思了。
“我們現在就是希望家屬能有個心理準備，要是情況一直沒有好轉，你們就得考慮這個問題了。”趙淼現在就是用一個人的身體承擔著三個人的營養負擔，可偏偏她還只能出不能進，就像是油盡燈枯的孤燈一般，哪能不出事呢？
即便青黛之前已經給姜老爺子打過預防針，他心頭仍舊是一涼，半晌，才嘆息般地看向姜天，“老二，這是你的孩子和妻子，你自己做決定吧。”
姜天埋頭，這無疑是個非常艱難的抉擇！他和趙淼都不再年輕，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擁有孩子的機會，卻沒想到上天居然給他開了一個這麼大的玩笑，二選一，孩子還是母親？
房間裡一片安靜，眾人都沒有出聲，等待著姜天最後的決定，無論如何抉擇，留給大家的都是無窮的傷痛。
時間一點點過去，寂靜中只有大家淺淺的呼吸聲。
“······準備流產手術吧！”明明簡短的一句話，姜天卻像是從牙縫裡給逼出來一般，無端讓人有幾分心酸，彷彿就在這一霎那，他一下子老了數十歲！
“行，不過這事你們也得給病人說清楚。”醫生點點頭，眸色中帶了幾分感慨，他還記得之前姜天欣喜若狂的樣子，現在卻……
姜天的聲音帶了幾分乾癟喑啞，“我知道。”
大家都預料到趙淼的反抗，卻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猛烈！
醞釀了大半天，姜天才艱難地將這事說了出來。
趙淼卻是一下子僵在原地，半晌才出聲問道，“等等，你說什麼？”她剛才一定是幻聽了吧！不然怎麼會聽到姜天讓她把孩子打掉呢？
“趙淼，就按醫生說的做吧，”姜天也是心如刀絞，這可能是他這一生唯一的孩子了，“你的身體根本就撐不住，再這樣下去，連你自己也得拖垮了。”
“誰說的！”趙淼猛地一把推開了姜天，眼神中帶著幾分決然，“我一定能守住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死死地護住小腹，她甚至可以感覺到裡面孩子的呼吸，和她是一個頻率······現在卻要她親手毀掉它們？不可能！
瞧見趙淼這幅模樣，姜天狠狠地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地勸道，“你聽我的，只要你現在好好的，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
趙淼的淚忽然滴落下來，大滴大滴地，暈染了整個床鋪……
他們還會有孩子？怎麼可能！他們的年紀越來越大，這孩子已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
“不，不可能，”趙淼搖頭，眼神格外堅定，“我會守住它們，決不可能讓任何一個人傷害它們！”
這一刻，饒是像趙淼這樣尖酸刻薄的人也不由得萌發了濃濃的母愛，她所有的力氣都是用來保護肚子裡的這兩個孩子，和她息息相關的生命。
“你別這樣，”姜天走近，努力忍住心中的酸澀，將奮力掙扎的趙淼摟緊懷裡，“如果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沒事的，”趙淼拼命搖頭，“我可以承受得了！”
其實，趙淼的身體她自己再清楚不過了，已經是外強內幹，可是即便這樣，她也不會以放棄自己孩子為代價來保全自己的生命！
“可是你現在每天只能靠葡萄糖注射液來維持！”姜天狠狠咬牙地指出現狀，他也不想放棄孩子，可是沒辦法！要是現在不做決定，大人和孩子兩個都沒法保住！
“再等等，好不好？”趙淼哀求地看向姜天，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彷彿這樣就有了足夠的安全感。
“趙淼，拿掉孩子吧！”說出這話的時候，姜天心如刀絞，可是沒有時間了，再等下去月份也大了，趙淼和孩子更是危險。
聞言，趙淼渾身一顫！猛地一把推開姜天，眼神堅決若鐵，“我不會讓你們傷害我的孩子，絕對不可能！”
“你出去，快出去！”抬首間，趙淼看向姜天的眼神都摻雜了幾分懷疑，腳步踉蹌地推著姜天，猛力想要將他推出門外。
姜天顧及著趙淼的身體，不敢怎麼反抗，只能順著她往外走去。
“碰——”地一聲響起，趙淼狠狠地關上了門！
“放心吧，寶寶，媽媽會保護你們的。”趙淼低頭，眼神轉暖地看向她高高凸起的肚子。
沒有人清楚這個孩子對趙淼的意義！
懷孕之後，一天一天，趙淼可以感覺到肚子裡那個小豆芽在緩緩成長，和著她的呼吸，彷彿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可是再過幾個月，它就會脫離她的身體，成為一個**的生命，和她血脈相連，息息相關，現在卻讓她親手扼殺了這個孩子，怎麼可能？
大家都沒有想到趙淼竟然會堅決到這個地步，即便是捨去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整整一個下午，趙淼就這麼把自己鎖在了病房裡，牢牢地護住自己的肚子，不讓任何人進去，虎視眈眈地盯著外面，生怕有人會突然闖進去。
“王怡，要不你去勸勸趙淼吧。”無奈之下，大家只能讓她試試，畢竟這樣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
“行。”王怡點頭答應下來，她雖然也不喜歡趙淼的性子，但同為母親，瞧見她現在這幅樣子也覺得可憐地很，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趙淼，把門開啟，好不好？”王怡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聲音溫柔淺淡，“我們談一談？”
裡面的趙淼卻沒有半點動靜，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這樣不休息，孩子也會難受的，”王怡繼續勸道，“我可以守著你，絕對不會讓別人傷害你和孩子的，你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睡上一覺。”
彷彿是被觸動了什麼機關，沉寂了一下午的趙淼終於動了動，眼神迷茫地看向門口。
王怡並不再多說
，只是淺笑著看向她，彷彿在無聲地支援著她。
半晌，趙淼的眸光才變得清明，起身開啟門，讓王怡走了進去。
姜老爺子他們站在外面，雖然聽不見王怡雖然說了些什麼，不過瞧著趙淼的神情漸漸鬆緩，大家也鬆了口氣，即便趙淼不能立刻答應，至少可以一點點軟化她的態度。
等到趙淼躺在**，緩緩睡熟，王怡才起身離開。
“怎麼樣？”姜天一瞧見王怡走出來，趕緊走上前問道，表情焦急。
王怡嘆了口氣，回首望了望趙淼，“不行，根本就沒法提人工流產的事情，一提她就急，只能先緩著她，慢慢圖之。”
姜天怔忪了半分，“我知道，麻煩你了，嫂子。”
“沒事。”王怡笑著搖頭。
“行了，你們先回去吧。”姜老爺子坐在一旁忽然出聲，這幾天大家也好一頓折騰，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憔悴，正好趁這會兒好好休息一下。
“爸，您先回去吧，我們在這兒守著就行。”姜天武趕緊勸道，姜老爺子年紀畢竟大了，論是誰守在這兒都比姜老爺子合適。
“怎麼，覺得我是老骨頭了？什麼都幹不了？”姜老爺子眉頭一皺，眼神一瞪！
姜天武苦笑，“爸，我怎麼會怎麼想呢？我是為您的身體著想······”
“行了，”姜老爺子擺擺手，“你們趕緊回去收拾一下，看看都成什麼樣子了，等你們過來我就回去休息。”
姜老爺子都這麼說了，他們還能怎麼著？只能抓緊時間速去速回。
等他們都離開了，病房外就剩下了姜老爺子和青黛兩個人。
“青黛，還真是讓你說中了，這孩子還真是沒法保住。”走近病房，姜老爺子看著已經熟睡的趙淼，不由得低嘆一聲，當初有這麼孩子的時候多開心，現在就有多難過。
“爺爺······”瞧著姜老爺子蒼老的模樣，青黛心頭一酸，不由得上前扶住他，“會好的，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即便是再大的傷痛，經過時間的磨練也會慢慢地消逝，最後剩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希望真是這樣吧。”趙淼這事折騰著姜家的每一個人，饒是姜老爺子，也不由得感慨萬千，臉上的皺紋都加深了不少。
兩人低聲聊著，渾然沒注意到本來應該關上的病房卻露出了一條細縫，細碎的聲音就這樣傳了進去······
半晌之後，本來躺在**的趙淼猛地睜開雙眼，裡面盡是狠毒的怨恨！她根本就沒有睡著，卻沒有想到竟然聽到了這樣一個訊息——青黛，原來是你想要毀了我的孩子！
難怪，難怪大家會忽然讓我將孩子給打掉！趙淼恨得咬牙，目眥盡裂，原來都是你做的孽！瘋狂的憤怒之下，她將所有的過錯都歸結到青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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